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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忠犬     清 ...

  •   清晏殿的第五日,黄昏时分。
      凌云坐在窗前,手中书卷已翻到末页,却浑然不觉。窗外是四方庭院,院墙高得望不到天,墙头有侍卫持戟而立,如铁铸的雕像。
      五日来,萧衍每日都来,却只坐在他对面,久久不语。帝王眼中的血丝一日比一日重,眼下青影浓得化不开。他们之间隔着无形的墙,那夜之事如刀劈斧凿,在彼此心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
      “将军,该用晚膳了。”老内侍端着食盒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四菜一汤,都是凌云往日爱吃的,还冒着热气。可他一筷未动,只问:“陛下今日可会来?”
      “陛下……”老内侍垂眼,“陛下今日在御书房议事,怕是……不过来了。”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夹杂着少年带着哭腔的嘶喊:“让我进去!我要见将军!你们把他关起来,我要带他走!”
      是石磊。
      凌云心头一紧,推着轮椅到窗边。只见院中,石磊被四个侍卫死死架住,少年挣扎着,满脸是泪,声音都喊哑了:“将军!将军你在里面吗!他们说你病了,我不信!你出来啊!”
      “石小将军,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扰凌将军静养。”侍卫首领冷着脸。
      “静养?你们把他关起来,这叫静养?!”石磊红着眼,“我爹是石镇岳!我要见陛下!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要关着将军!”
      侍卫们交换了个眼神,手上力道更重了。石磊被拖拽着往外去,声音渐渐远了:“将军!你别怕!我会救你出去的!我一定会……”
      凌云的手紧紧抓住窗棂,指节发白。他想喊,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石磊那孩子……太傻了。这般闯宫,萧衍岂会轻饶?
      晚膳撤下去时,原封未动。老内侍叹了口气,默默退下。
      夜色渐深,清晏殿灯火通明。凌云坐在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卷《六军镜》,旁边放着一张素笺——是今早从小太监那里传来的,苏墨的字迹:“今夜子时,待灯。”
      子时快到了。
      窗外传来极轻的敲击声,三长两短。凌云推开窗,月光下,隼一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灰褐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灼人。
      “将军,”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跟我走。”
      “石磊呢?”
      “石小将军没事,苏先生的人已将他送出宫了。”隼边说边翻窗进来,动作轻捷无声,“时间不多,陛下那边的议事快散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套黑衣,又蹲下身,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请将军换上,若遇阻拦……”
      “不杀人。”凌云接过衣服,声音虽轻却坚定,“隼,答应我,今夜手上不沾血。”
      隼看着他,点了点头:“听将军的。”
      凌云迅速换好黑衣。隼帮他束发蒙面,又取出一件黑色斗篷披上。一切就绪,隼蹲下身:“得罪了。”
      他将凌云稳稳背起。青年的背宽阔温热,凌云伏在他肩上,能感受到那紧绷的肌肉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走西墙暗渠,苏先生已打点好了。”隼低声说着,背着他闪出寝殿。
      清晏殿外静得诡异。本该守在殿门的侍卫不见踪影,院中空无一人。隼脚步一顿,心生警惕,却听身后传来极轻的口哨声——三短一长。
      是苏墨约定的暗号。
      隼不再犹豫,背着凌云疾行。他的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在宫墙阴影中如鬼魅穿行。这一路竟出奇的顺利,巡逻的侍卫仿佛都消失了,连往常必守的几处宫门也无人把守。
      太顺利了,顺利得令人不安。
      西华门就在眼前。门虚掩着,透出外面巷道的微光。隼加快脚步,就在要踏出宫门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云哥哥,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吗?”
      隼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宫门内,萧衍独自站在那里,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长发未束,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手中提着一盏宫灯,昏黄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眼下青影浓重,唇色很淡,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帝王身后空无一人。没有侍卫,没有暗卫,只有他孤零零站在偌大的宫院里,影子被宫灯拉得很长。
      “放下他。”萧衍看着隼,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隼不退反进,将凌云护在身后:“陛下,请放将军走。”
      “走?走去哪?”萧衍笑了,那笑容苦涩得令人心颤,“去找赫连灼?还是跟着苏墨浪迹江湖?”他的目光越过隼,落在凌云身上,“云哥哥,你告诉我,我哪里不好?哪里不如他们?”
      凌云从隼背上下来,扶着墙站稳。他摘下蒙面巾,直视萧衍:“陛下哪里都好,只是……陛下给的,不是我要的。”
      “你要什么?”萧衍向前一步,宫灯在他手中微微颤抖,“自由?天地?我给你!只要你留在我身边,这天下,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可陛下给不了我尊严。”凌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陛下那夜做的事,已将我最后一点尊严都碾碎了。”
      萧衍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的宫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烛火熄灭。黑暗笼罩下来,只有月光冷冷照着三人。
      “我……我错了。”帝王的声音抖得厉害,“云哥哥,我那日是疯了,我……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他上前几步,想碰凌云,却被隼拦住。
      “别碰将军。”
      萧衍盯着隼,眼中闪过杀意,却又强压下去:“好,我不碰。”他看向凌云,眼中是哀求,“云哥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发誓,再也不逼你,再也不伤你。你就留在宫里,我们还像从前那样,我批奏折,你看兵书,我累了你就给我煮茶……好不好?”
      那语气近乎卑微。凌云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可也有不忍。
      “陛下,回不去了。”他轻声说,“从那夜起,就回不去了。”
      萧衍踉跄后退,靠在了宫墙上。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那上面有水光闪动。
      “所以……你一定要走?”
      “是。”
      “哪怕我跪下来求你?”
      凌云闭了闭眼:“陛下是天子,不该跪任何人。”
      “天子?”萧衍笑了,笑声凄凉,“天子有什么用?连最想留住的人都留不住……”他缓缓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扔在凌云脚边,“这是出宫的令牌。西华门外有马车,车上有银两、衣物,还有太医院特制的伤药。”
      凌云怔住了。
      “走吧。”萧衍背过身去,声音沙哑,“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隼捡起令牌,警惕地看着帝王的背影。凌云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为什么?”他问。
      萧衍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颤抖:“因为你说得对,我那夜……不配爱你。”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云哥哥,你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只是……别忘了,这世上还有个人,会一直等你。”
      这话太苦,苦得凌云喉头发哽。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由隼扶着,一步一步走出宫门。
      西华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马车,朴素无华。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见他们出来,立刻打开车门。
      临上车前,凌云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内,萧衍仍站在原地,背对着他,身影在月光下孤寂如荒野独木。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夜色。车厢内,凌云靠着车壁,脸色苍白。腿伤在刚才的紧张中又疼起来,额上渗出冷汗。
      隼从怀中取出药瓶,倒出两颗药丸:“将军,止痛的。”
      凌云服下药,缓了口气,才问:“石磊和苏先生……”
      “都在城外农庄等着。”隼低声说,“苏先生料到陛下可能会放行,早就安排好了退路。”
      “他……怎会料到?”
      隼沉默片刻,才道:“苏先生说,陛下对将军,是爱到骨子里的。这样的爱,要么毁灭,要么……放手。”
      凌云闭上眼,不再说话。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很快出了城门。守城士兵验过令牌,恭敬放行。
      城外十里,农庄里灯火通明。马车停下,苏墨迎了出来。他仍是一身月白长衫,在夜色中如谪仙临凡。
      “将军安好?”苏墨上下打量凌云,眼中有关切。
      “无碍。”凌云被隼扶下车,腿伤疼痛让他脚步虚浮。
      苏墨立刻上前搀扶:“房间已备好,热水、伤药都有。石小将军在里面等着,急得团团转。”
      农庄虽简陋,却干净温暖。石磊果然在屋里,见到凌云,眼圈一红就扑上来:“将军!你终于出来了!他们有没有欺负你?有没有打你?”
      “没有。”凌云摸摸他的头,“我很好。”
      石磊却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嘴一瘪,眼泪掉下来:“骗人!你都瘦了!脸色这么白,肯定受苦了!”
      苏墨温声道:“石小将军,先让将军歇息,有话明日再说。”
      将凌云安顿在床榻上,苏墨亲自检查了他的腿伤。伤口有些红肿,是这几日未能按时敷药所致。他取来药箱,动作轻柔地清洗上药,手法娴熟,不逊太医。
      “苏修撰懂医术?”凌云问。
      “家母曾是医女,教过我一些。”苏墨为他包扎好伤口,又递过一碗药,“安神养气的,喝了好好睡一觉。”
      药很苦,凌云却一饮而尽。疲惫如潮水涌来,他几乎睁不开眼。
      “睡吧,”苏墨为他掖好被角,“明日我们再议去路。”
      烛火熄灭,房间陷入黑暗。凌云在药力下沉沉睡去,梦中没有宫墙,没有囚笼,只有北疆的风,和辽阔的天。
      而此刻的皇宫,清晏殿内,萧衍独自坐在凌云常坐的窗前。桌上摆着那卷《六军镜》,旁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帝王拿起那卷书,翻开一页。书页间夹着一片枯叶,是凌云前日从窗外拾来的。
      他摩挲着那片枯叶,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
      “云哥哥,”他低声自语,声音哽咽,“你要自由,我给你。你要天地,我也给你。只是……别走太远,别让我找不到你。”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夜空繁星点点,一弯冷月斜挂。
      “传朕密旨,”帝王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而坚定,“命暗卫十二时辰保护凌将军安危,但不得打扰,不得现身。他要去哪,随他;他要见谁,随他。只需每日一报,报他安好。”
      “陛下,若将军要离开天启……”
      “那就跟着。”萧衍望着夜空,眼中是执念化不开的温柔,“他走到天涯海角,你们就跟到天涯海角。记着,是保护,不是监视。若他少一根头发,你们提头来见。”
      “遵旨。”
      暗卫退下。萧衍独自站在清晏殿前,夜风吹起他未束的长发,玄色衣袍猎猎作响。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凌云在演武场上一枪挑落他的剑,阳光下,少年笑得眉眼弯弯:“阿衍,你还要多练练。”
      那时他们都还小,还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痛。
      如今他懂了,却已太迟。
      “云哥哥,我放你飞。”帝王轻声说,眼角有水光闪烁,“但别忘了归路。这深宫,这天下,还有我……永远等你回来。”
      夜色深沉,一场放手与守望的戏码,才刚刚开始。而远在农庄的凌云,在梦中皱了皱眉,仿佛听见了谁的叹息。
      风起于青萍之末,终是纠缠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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