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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胡人首领     十 ...

  •   十月的天启城已有了冬意。护城河结了一层薄冰,晨起时檐下挂着冰凌,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凌云辰时便入了宫——今日胡人使团抵京,朝会要议和谈之事。他本不必参加,但萧衍特意下旨,命他列席。
      “胡人点名要见你。”昨日在文华殿,帝王这样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漠北一战后,你在胡人中名声大噪。他们那位新首领赫连灼,据说对你很是‘念念不忘’。”
      最后四个字说得有些重,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此刻,凌云坐在武官队列的末位,轮椅在肃立的朝臣中显得突兀。他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惋惜的,也有几道幸灾乐祸的。
      石老将军今日也来了,站在武将前列,回头朝他微微颔首。石磊没资格入殿,和隼一起在殿外候着。
      “宣——胡人使团觐见——”
      殿门缓缓打开,一行人踏入金殿。为首的胡人身材异常高大,比殿中最魁梧的武将还要高出半个头,身着胡人贵族的狼皮大氅,露出一身赭红色胡服,腰束金带,脚踏皮靴。他约莫三十出头,肤色是草原人特有的深麦色,五官轮廓深刻如刀削斧劈,浓眉斜飞入鬓,眼窝深陷,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慑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耳垂着一枚金环,右侧脸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不仅未损威严,反而平添了几分沙场悍将的肃杀之气。
      此人一进殿,整个金殿的气场都变了。他步履沉稳如狼,目光扫过群臣,锐利如鹰。当视线落在轮椅上的凌云身上时,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大草原鹰部首领赫连灼,参见天启皇帝。”他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说的是流利的汉话,只是带着胡人特有的粗粝口音。
      萧衍端坐龙椅,神色平静:“赫连首领远道而来,辛苦了。赐座。”
      内侍搬来座椅,赫连灼却未立刻坐下。他转头看向凌云,目光复杂难辨:“这位便是凌云凌将军?”
      殿内一静。所有人都听出这话里的异样——不是客套的“凌大人”,而是带着某种沉重意味的“凌将军”。
      凌云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赫连首领。”
      两人对视片刻。年前漠北战场上,他们隔着重重大军遥遥相望过,彼时凌云银甲白马,他金刀铁骑;如今再见,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站在金殿中,中间隔着国仇家恨,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宿命。
      “将军风采,依旧令人心折。”赫连灼的声音低沉,这话说得郑重,不带丝毫轻佻,“可惜漠北一战,未能与将军正面交锋,实为憾事。”
      这话已是挑衅。有武将怒目而视,萧衍的脸色也沉了沉。
      “两国交兵,生灵涂炭,并非幸事。”凌云缓缓道,“今日首领来和谈,愿边关永宁,才是百姓之福。”
      赫连灼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朗声大笑:“说得好!将军不仅善战,更明大义!”他这才转身落座,大氅扬起一阵风。
      和谈开始。赫连灼提出的条件出乎意料的宽厚:愿向天启称臣,开放边市,约束部族不再南侵,甚至愿送质子入京。作为交换,只要求天启开放盐铁贸易,并在边境划定几处草场供胡人过冬。
      朝臣们窃窃私语,连萧衍都露出讶色——这条件太优厚了,优厚到令人起疑。
      “首领如此诚意,朕心甚慰。”萧衍沉吟道,“只是朕有一事不明:鹰部如今一统草原,兵强马壮,为何突然求和?”
      赫连灼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正色道:“皇帝陛下是明眼人。不错,我鹰部如今确有南下的实力,但打仗是为了更好的活着,不是为了送死。”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群臣,“天启国富民强,真要打起来,胜负难料,只会两败俱伤。我们草原人虽粗野,却不傻。”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我敬重真正的英雄。漠北一战,凌将军以八千破三万,断我鹰部最精锐的铁骑,这样的对手,值得尊敬,也值得……以诚相待。”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慢,目光又飘向凌云。那眼神里没有轻浮,只有纯粹的、强者对强者的敬意。
      朝议持续了一个时辰。最终萧衍未当场答复,只说要与重臣商议,三日后给答复。退朝时,赫连灼特意等到凌云出殿。
      “凌将军留步。”
      隼推轮椅的手一紧,石磊也警惕地上前半步,挡在凌云身前。
      赫连灼看着这阵仗,摆了摆手:“不必紧张。我只是想与故人说几句话。”他挥退自己的侍卫,走到凌云面前,却保持着三步距离,没有再靠近。
      “你的腿……”赫连灼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沉重,“是在漠北伤的?”
      “是。”
      赫连灼沉默片刻,才道:“那一战,你本可以走的。为了救那些残兵,你带着亲卫断后,中了埋伏。”
      他说的是汉话,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凌云心中一凛——他怎知得如此详细?
      “我亲眼看见的。”赫连灼仿佛看出他的疑问,“我在对面的山岗上。你中了三箭,从马上摔下来,你的亲卫背着你杀出重围。”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下令……不许放冷箭。”
      凌云瞳孔微缩。
      “我觉得可惜。”赫连灼直视他的眼睛,“那样的对手,该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击败,而不是死在乱箭之下。”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草原人敬重勇士,更敬重有情有义的英雄。你为部下断后之举,我赫连灼佩服。”
      这话说得坦荡磊落,连隼紧绷的神色都缓和了些。
      “赫连首领过誉。”凌云平静道,“护佑袍泽,是为将本分。”
      “本分?”赫连灼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草原人特有的豪迈,“多少人嘴上说着本分,真到生死关头,跑得比谁都快。凌将军,你这‘本分’二字,重逾千斤。”
      他后退一步,拱手:“三日后宫中设宴,我会向天启皇帝请求,请将军务必到场。有些话,想在席间与将军细说。”
      “臣腿脚不便,恐难赴宴。”
      “我会请皇帝安排妥当。”赫连灼说着,目光落在凌云膝上,那眼神里有惋惜,有敬意,却没有半分狎昵,“将军这样的英杰,不该困于轮椅。我草原有些疗伤古法,若将军不弃,可愿一试?”
      这话说得诚恳。凌云沉默片刻,道:“谢首领好意,太医已有诊治之法。”
      “也好。”赫连灼也不强求,再次拱手,“那便三日后见。”
      他转身大步离去,狼皮大氅在风中扬起,背影挺拔如松。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却依然凝重。石磊嘟囔道:“那个胡人说话怪怪的,但好像……不坏?”
      隼沉默驾车,半晌才开口:“他看将军的眼神,是武者对武者的敬重。”
      “敬重?”石磊不解。
      “草原人以武为尊。”凌云缓缓道,“赫连灼能一统各部,靠的不仅是武力,更是胸襟。他今日这番话……倒让我刮目相看。”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却见苏墨站在阶下,一身月白长衫,外罩墨狐斗篷,手中提着个食盒。
      “苏修撰?”凌云有些意外。
      “听闻将军今日入朝,想必劳神。”苏墨微笑上前,“正巧家厨做了些江南点心,想着将军或许喜欢,便冒昧送来。”
      他的笑容温润,语气自然。隼接过食盒,石磊倒是高兴:“苏先生!今天那个胡人首领跟将军说话了!”
      苏墨笑容微敛:“哦?说了什么?”
      石磊语无伦次地说了大概,苏墨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凌云身上,若有所思:“赫连灼此人,苏某倒有些了解。他在胡人中以勇武豪迈著称,不近女色,更不蓄男宠,一心只想着壮大部族,是个真正的枭雄。此次和谈,条件优厚得不寻常,恐怕另有所图。”
      “苏修撰认为他所图为何?”
      苏墨沉吟道:“草原刚经历内乱,赫连灼虽一统各部,但根基未稳。他需要时间巩固势力,也需要天启的盐铁来壮大部族。至于对将军的敬意……”他看向凌云,“或许是真,但也不可不防。枭雄的心思,最难揣测。”
      凌云点头:“我明白。”
      “将军务必小心。”苏墨郑重道,“三日后宫宴,若可不去,便称病推了吧。”
      “皇命难违。”
      苏墨轻叹:“那苏某届时也在席中,若有变故,将军可示意。”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前日说的琴会,将军可还愿往?寒舍虽简陋,却是个清静去处。”
      他目光真诚,带着关切。凌云心中微暖,点头:“自然。明日休沐,若无变故,午后便去叨扰。”
      “那苏某扫榻以待。”苏墨拱手告辞,走出几步又回头,“将军,这世道人心叵测,还望……多保重。”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石磊小声说:“苏先生人真好。”
      隼却看着苏墨离去的方向,眉头微皱。
      当夜,宫中。
      萧衍在御书房批阅奏章,笔尖却久久未落。今日殿上赫连灼看凌云的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看猎物的眼神,而是看值得尊敬的对手的眼神。但这反而让他更不安。
      一个对美色权势无动于衷的枭雄,却对凌云表现出如此浓厚的兴趣,图的是什么?
      “皇上,暗卫有报。”内侍悄声进来,呈上一卷密报。
      萧衍展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密报上详细记录了赫连灼在草原的作为:此人确实不近女色,不蓄私宠,所有精力都用在壮大部族上。但他对强者有种近乎偏执的欣赏,曾三顾茅庐请一位败给他的部落军师出山,也曾厚葬战死的敌方将领……
      “枭雄惜英雄……”萧衍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种敬意,比单纯的占有欲更危险。因为它触及的是凌云心中最看重的东西——作为武将的尊严,作为英雄的价值。
      “三日后宫宴,”萧衍忽然开口,“让凌将军坐在朕身边。”
      “这……于礼不合吧?”
      “朕说合就合。”帝王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有,告诉赫连灼,凌将军腿伤未愈,不宜久坐,宴席过半便需离席休息。”
      “遵旨。”
      内侍退下后,萧衍走到窗前,望着城南方向。月光冷冷洒在宫墙上,他的侧脸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云哥哥,”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旧玉佩,“你只能是朕的。谁都别想把你从朕身边夺走,哪怕是……用敬意的方式。”
      与此同时,驿馆中。
      赫连灼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只银杯,杯中是他从草原带来的马奶酒。他想起今日殿上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想起那人坐在轮椅上却依旧挺拔如松的姿态,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惋惜,敬意,还有一丝……不甘。
      那样的人物,该在草原上纵马驰骋,该在战场上挥斥方遒,不该困在一方轮椅中,在深宫朝堂里消磨余生。
      “首领,”侍卫低声禀报,“天启皇帝已下旨,三日后宫宴,凌将军会列席,但会安排在皇帝身侧。”
      “哦?”赫连灼挑眉,“那位小皇帝倒是护得紧。”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眼中闪过锐光,“不过……越是这样,越说明凌将军在天启的处境。”
      他放下银杯,看向窗外月色:“凌云,你这样的雄鹰,不该被囚在笼中。三日后,我会让你看到另一种可能。”
      夜更深了。城南小院里,凌云从梦中惊醒,腿伤隐隐作痛。隼守在门外,听见动静立刻进来,默默为他按摩伤处。
      “隼,”凌云忽然问,“若赫连灼真的是个磊落的枭雄,他的和谈之议,或许真是边关百姓之福?”
      隼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按摩,声音低沉:“将军,枭雄终究是枭雄。他的磊落,或许只是另一种算计。”
      窗外,秋风呜咽,卷起满地落叶。山雨欲来,这京城的天,就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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