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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翰林院     清 ...

  •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翰林院的青砖地上已覆了一层白霜。凌云坐在轮椅上,由隼推着穿过三重朱漆大门,眼前豁然开朗——偌大的庭院里古柏参天,回廊曲折,东西两侧是连绵的藏书楼,飞檐翘角在晨光中泛着黛青色。
      石磊跟在一旁,好奇地东张西望,被隼低声提醒:“莫要乱看,跟紧将军。”
      “哦。”石磊乖乖应声,眼睛却还是瞟向廊下那些捧着书卷匆匆走过的文官。
      昨日太医院诊脉后,皇上果然下旨,授凌云翰林院编修之职,负责修订前朝兵法典籍。这职位清贵闲散,正合他如今状况。只是萧衍那句“每日都要来宫中”的嘱咐,让他不得不每日往来于宫城与翰林院之间。
      “凌大人,这边请。”一个年迈的典簿迎上来,看见轮椅时愣了愣,随即恢复恭敬神色,“您的值房在东院听雨轩,已经收拾妥当了。”
      听雨轩是座独立小院,门前有丛翠竹,窗下种着几株残菊。屋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书架,临窗的长案上已堆满了待修的典籍。
      “这些是前朝《武经总要》的手抄本,版本驳杂,需要校勘整理。”典簿指着一摞泛黄的书册,“凌大人腿脚不便,若有需要,院中可派书吏来帮忙。”
      “不必劳烦。”凌云说,“我自带了个帮手。”
      石磊立刻挺起胸膛:“我力气大,可以搬书!”
      典簿看了石磊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告退了。
      隼将凌云推到书案前,又去查看炭盆是否够暖。石磊则好奇地翻看那些古籍,看到里面的兵法图谱时眼睛发亮:“将军,这图我见过!爹教过我这个阵法!”
      “这叫鹤翼阵。”凌云接过书册,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你爹教得没错,这是石家枪阵的基础。”
      “那我能学吗?”
      “先帮我把这些书按年代排好。”凌云温和地说,“做事要一步步来。”
      三人正要开始整理,院外忽然传来清朗的笑声:“听雨轩今日这般热闹?”
      竹帘掀起,一人缓步而入。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年纪,身着月白色翰林官袍,外罩一件鸦青色鹤氅,身姿清瘦挺拔。他生得眉眼温润,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有种书卷气十足的俊雅。最特别的是那双手,手指修长如玉,指节分明,此刻正捧着一卷书,姿态闲适从容。
      “苏修撰。”凌云认得此人——苏墨,翰林院最年轻的修撰,以博闻强记著称,去年殿试的探花郎。
      “凌将军。”苏墨微笑颔首,目光在凌云膝上停了停,却无半分异样,只温和道,“听闻将军要来翰林院,苏某特来拜会。将军在北疆的功绩,苏某在史馆编修时多有拜读,心向往之。”
      他的声音清越,语气真诚,让人心生好感。石磊盯着他看,小声问凌云:“他也是将军吗?”
      “这位是苏修撰,翰林院的才子。”凌云介绍道,“苏修撰,这是石磊,石老将军之子。”
      苏墨朝石磊拱手:“原来是石小将军,久仰。”
      石磊被他郑重的态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头憨笑。
      “苏某今日来,其实是有事相求。”苏墨从袖中取出一卷手稿,“这是苏某近日整理的《前朝边防考略》,其中涉及北疆地理、胡人兵法等,恐有疏漏。将军久驻北疆,不知可否拨冗指正?”
      凌云接过手稿,翻开几页,眼中闪过讶色。这卷考略不仅文字翔实,更附有精细的地形图,连胡人各部族的习性、战力强弱都分析得头头是道,绝非寻常文官能写出的。
      “苏修撰对兵事颇有研究?”
      “家父曾任边吏,苏某自幼耳濡目染。”苏墨谦道,“只是纸上谈兵,不及将军万一。”
      两人就着兵法典故聊了起来。苏墨学识渊博,谈吐文雅,却又无酸腐之气,对北疆风土、胡人战术的了解,竟比许多军中将领还要深入。凌云难得遇到这般能论兵谈策的文士,不知不觉聊了半个时辰。
      石磊起初还认真听,后来渐渐坐不住,被隼带到院中练枪去了。
      “……胡人铁骑虽悍,却有三弊。”苏墨指着地图道,“一弊在补给,草原贫瘠,大军难以久持;二弊在内斗,各部族首领各怀鬼胎;三弊在气候,严冬时节战力大减。将军当年漠北之战,便是抓住了严冬时机,可谓深谙天时。”
      “苏修撰果然见解独到。”凌云赞道,“若朝中多几个你这般的明白人,北疆何至于烽火连年。”
      苏墨轻笑:“将军过誉。说来惭愧,苏某虽通兵书,却从未上过战场。纸上得来终觉浅啊。”
      他说着,目光落在凌云膝上,神色真诚:“将军为国负伤,苏某钦佩。日后在院中若有不便之处,尽管开口。苏某的值房就在西院停云阁,离此不远。”
      “多谢。”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凌大人,皇上口谕,请您巳时三刻往文华殿见驾。”
      凌云眉头微蹙:“今日不是才去过太医院?”
      “奴才不知,只听说是皇上得了本兵书孤本,想与大人共赏。”
      苏墨闻言起身:“那苏某就不打扰了。这卷考略暂放将军处,待您得空再看。”
      他施礼告辞,走到院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竹影婆娑,轮椅上的青衣将军正低头看着手稿,侧脸在晨光中沉静如画。苏墨唇角微扬,转身没入回廊深处。
      隼推着凌云往文华殿去,石磊跟在后面,小声嘀咕:“那个苏先生人挺好,就是说话文绉绉的,我听不懂。”
      “那是你有待学习。”凌云说。
      文华殿是皇帝日常读书理政之处,殿内藏书万卷,檀香袅袅。萧衍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件天青色常服,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
      见凌云进来,他放下书,笑容温煦:“云哥哥来了。快过来,朕刚得了本好东西。”
      那是一卷《六军镜》的唐代手抄本,纸张已经脆黄,但字迹遒劲,旁边还有历代名将的批注。凌云一见便知是珍品,小心接过翻阅。
      “兵部从江南藏书楼寻来的,想着你定会喜欢。”萧衍示意内侍上茶,自己则很自然地坐到凌云身旁的椅子上,“翰林院可还习惯?”
      “甚好。”
      “听雨轩有些偏僻,不如搬到文华殿旁的慎思堂来?那里离朕近,藏书也多。”萧衍说得很随意,仿佛只是随口提议。
      凌云翻书的手顿了顿:“听雨轩很好,清静,适合修书。”
      萧衍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眼中闪过什么,却未坚持,只道:“你喜欢就好。对了,方才你与谁在说话?朕派人去时,好像听见院中有旁人。”
      “是翰林院苏修撰,来请教兵事。”
      “苏墨?”萧衍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此人朕有印象,去年的探花,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你们很聊得来?”
      “苏修撰博学多才,对兵事亦有见解。”
      “是吗。”萧衍的语气淡了些,“文人论兵,终究是纸上谈兵。云哥哥若想论兵,大可来与朕说,何必与那些书生浪费时间。”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凌云抬眼看他:“陛下,苏修撰并非寻常书生。”
      “朕知道。”萧衍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提醒你,翰林院里人多口杂,你如今身份特殊,还是少与旁人深交为好。”
      殿内静了片刻。炭盆里的银丝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臣明白了。”凌云垂下眼睫。
      萧衍似乎意识到语气太硬,放缓声音:“朕是担心你。你这般性子,待人太过真诚,易被人利用。”他伸手,替凌云拢了拢披风,“你腿伤未愈,每日往返辛苦。从明日起,午膳就在宫中用吧,朕让御膳房做些药膳,对你恢复有益。”
      这已不是商量,而是旨意。凌云沉默片刻,终究点头:“谢陛下。”
      从文华殿出来时,已近午时。隼推着轮椅走在宫道上,忽然低声开口:“将军,皇上对您……”
      “君臣之分,不可僭越。”凌云打断他,声音平静。
      石磊却憋不住话:“将军,皇上好像不喜欢您跟苏先生说话?”
      “圣意难测,莫要妄议。”凌云看了他一眼,“今日之事,出宫后不许再提。”
      “哦。”
      回到听雨轩时,书案上那卷《前朝边防考略》还在。凌云拿起翻阅,发现其中一页夹了张素笺,上面以清隽的小楷写着:“闻君善琴,院后梅林有古琴台,月明时可往一叙。苏墨留。”
      隼瞥见那笺,眉头微皱:“将军要去吗?”
      凌云看着那行字,想起苏墨温润含笑的模样,将素笺收入袖中:“再说吧。”
      午后继续校书。石磊虽然识字不多,却对兵阵图谱有过目不忘之能,帮凌云找出好几处前人标注的错误。隼则默默整理书架,将那些厚重的典籍搬上搬下,动作轻稳。
      申时末,翰林院散值。马车刚出宫门,便见一人站在街边——正是苏墨。他已换了身石青色常服,外罩灰鼠皮斗篷,在秋风中显得身姿清癯。
      “凌将军。”苏墨上前拱手,“冒昧相候,是想问问那卷考略,将军可看了?”
      “看了大半,苏修撰考据详实,见解精辟。”凌云如实道,“只是其中关于胡人祭天仪式的记载,与我亲见略有出入。”
      苏墨眼睛一亮:“愿闻其详。”
      两人就在街边论起胡俗。苏墨听得认真,不时追问细节,最后叹道:“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将军若不嫌弃,改日苏某做东,请将军到寒舍一叙,细细请教。”
      “苏修撰客气了。”
      “那便说定了。”苏墨微笑,“三日后休沐,苏某在停云阁备茶相候。”他顿了顿,又道,“听说将军善琴,寒舍恰有张古琴,届时还请将军赏光,指点一二。”
      这话说得巧妙,既邀约,又不显刻意。凌云看着他那双温润澄澈的眼眸,终于点头:“好。”
      苏墨眼中笑意更深,施礼告辞。他转身时,斗篷扬起一角,露出腰间悬着的一枚玉佩——那玉佩形制古朴,刻着云纹,不似寻常文士佩戴之物。
      隼盯着那玉佩,眼神微沉。
      回府路上,石磊趴在车窗边看街景,忽然说:“苏先生笑起来真好看,像……像我娘以前画的画里的神仙。”
      凌云失笑:“这话可别让苏修撰听见。”
      “为什么?”
      “文人重风骨,不喜被比作女子。”凌云耐心解释,“称赞男子,当赞其才学气度。”
      石磊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将军,我该怎么称赞你?”
      凌云一愣,竟被问住了。隼在车辕上听见,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马车驶入小巷。远处宫墙之上,有人负手而立,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秋风卷起龙袍一角,帝王的神色在暮色中晦暗不明。
      “苏墨……”萧衍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冷光一闪,“从明日起,凌云在翰林院见了谁、说了什么,每日报与朕知。”
      “遵旨。”阴影中,有人低声应道。
      夜色渐浓,城南小院里亮起灯火。石磊在灯下认真写字,隼在灶房煎药,药香弥漫。凌云坐在窗前,手中摩挲着那张素笺,耳边仿佛又响起苏墨清越的声音。
      窗外,一弯新月升上枝头,清辉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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