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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石磊     晨 ...

  •   晨雾还未散尽时,隼已经将马车备好。凌云换了一身素色常服,膝上仍是那条薄毯。今日他要去城西拜访石老将军——那位曾镇守西疆三十载、如今年过七旬的军界泰斗,也是他自幼敬仰的偶像。
      “石府路远,将军何不递帖改日再去?”隼将温好的手炉递过来,眉头微蹙。
      “老将军最厌繁文缛节。”凌云接过手炉,指尖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暖意,“且他年事已高,我这晚辈本该主动拜望。”
      马车穿过渐渐苏醒的街市。天启城的西区多为武将府邸,宅院比东区勋贵们的府邸简朴许多,但门前石狮威武,檐下常悬着“忠勇”“报国”之类的匾额。
      石府在巷子最深处,门楣上“石府”二字漆色已斑驳,门环也磨得光亮。隼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看见轮椅上的凌云时愣了愣,随即眼眶一热:“凌将军?您、您怎么……”
      “福伯,多年不见。”凌云微笑道,“我来拜见老将军。”
      “快请进!老爷念叨您好些日子了!”福伯连忙让开身,又朝院里喊,“老爷!凌将军来了!”
      院中传来洪亮却苍老的笑声:“可是云小子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须发皆白、身形魁梧的老人已快步走出正厅。他虽年过七旬,腰背却依旧挺直,只右腿微跛——那是四十年前西疆血战留下的旧伤。石老将军石镇岳,天启军界的活传奇,如今虽已卸甲归田,威势犹存。
      然而当他看见轮椅上的凌云时,那洪亮的笑声戛然而止。老人停在三步外,虎目圆睁,嘴唇颤了颤,半晌才哑声道:“你的腿……”
      “让老将军挂心了。”凌云平静地说,“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石镇岳大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想碰凌云的腿,却又收回,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凌家小子!”
      这一拍力道不轻,凌云却笑得真切:“老将军风采依旧。”
      “老啦!”石镇岳直起身,示意福伯,“快去沏茶,要最好的云雾!云小子,进屋里说话。”
      隼推着轮椅随老人入正厅。厅内陈设简单,正中挂着一幅斑驳的疆域图,两侧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擦得锃亮。最引人注目的是西墙上那副巨大的猛虎下山图,笔力苍劲,虎目如炬。
      “这虎还是你父亲当年赠我的。”石镇岳注意到凌云的目光,叹道,“一转眼,你父亲走了十二年了。”
      凌云垂眸。父亲凌啸天,曾是石镇岳的副将,在一次平叛中为护主而亡。那年凌云十四岁,跪在灵堂前三天三夜,是石镇岳将他拉起,说:“哭什么!你父亲是英雄,你也要做英雄!”
      “小子不负所托。”石镇岳倒了杯茶推过来,眼眶微红,“北疆三州收复那一仗,打得好!老夫在京城听到捷报,连饮三大碗酒!”
      两人叙了会儿旧,茶过两巡,石镇岳忽然长叹一声:“云小子,老夫今日请你来,其实是有事相托。”
      “老将军请讲。”
      石镇岳朝厅后看了一眼,提高声音:“磊儿!出来见客!”
      脚步声咚咚响起,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屏风后窜了出来。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生得虎背熊腰,比隼还要高上半头,浓眉大眼,皮肤是常年习武晒出的麦色,穿着件不太合身的靛蓝短打,袖口还沾着泥土。
      他先好奇地看了看凌云,目光落在轮椅上时歪了歪头,然后咧嘴笑起来——那笑容纯粹如孩童,毫无杂质。
      “这是犬子石磊。”石镇岳的声音有些沉,“磊儿,这是凌将军,你不是总念叨着想见见吗?”
      石磊眼睛一亮,几步跨到凌云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就是那个打胡人的大将军?”
      他的声音浑厚,语速却慢,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离得近了,凌云能看清他额角有道浅浅的疤,眼神清澈见底,却少了些成人该有的世故。
      “磊儿八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伤了头。”石镇岳低声道,“醒来后就这样了……心智停在孩童时,但武学天赋极高,一套枪法看一遍就能使得有模有样。”
      石磊还在盯着凌云看,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轮椅的轮子:“你为什么坐这个?腿疼吗?”
      “磊儿!”石镇岳喝道,“不得无礼!”
      石磊吓得缩回手,却仍偷眼看凌云。
      “无妨。”凌云温和地对石磊笑笑,“腿伤了,所以坐这个。”
      “疼的话,我帮你吹吹。”石磊认真地说,“我摔伤时,娘帮我吹吹就不疼了。”
      石镇岳别过脸去,肩膀微颤——石磊的母亲五年前病逝了。
      凌云心中一软,轻声道:“现在不疼了,谢谢你。”
      石磊高兴地笑起来,随即又想起什么,转身跑到兵器架前,取了杆长枪过来:“我耍枪给你看!”
      说罢不等回应,便在厅中空处舞了起来。那杆铁枪少说也有四十斤,在他手中却轻如竹竿,虎虎生风。一套石家枪法使得行云流水,刚猛处如雷霆万钧,灵巧处如游龙戏水。饶是凌云见惯高手,也不禁暗自赞叹——这少年确有将才之资。
      一套枪法舞罢,石磊收势,额头沁出汗珠,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凌云:“我使得好不好?”
      “好极了。”凌云由衷赞道,“比许多军中老将使得都好。”
      石磊欢喜得原地蹦了蹦,又跑到父亲身边:“爹,将军夸我!”
      石镇岳摸了摸儿子的头,看向凌云时,眼中是沉沉的托付:“云小子,老夫今年七十有三,前段时间大夫诊出一些毛病,不知还有几日可活。磊儿这般模样,我若走了,他该如何是好?”
      “老将军……”
      “你先听我说完。”石镇岳摆手,“磊儿虽心智如童,却有一身好武艺,若有人善加引导,将来未必不能为国效力。且他心地纯善,只是缺个能教他道理、护他周全的人。”
      老人站起身,竟朝凌云深深一揖:“老夫此生从未求过人,今日求你,收磊儿在身边。不指望他建功立业,只盼你能教他些为人处世的道理,让他……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凌云连忙想扶,却因腿脚不便无法起身:“老将军快快请起!这如何使得!”
      石镇岳不起身:“你若不答应,老夫便不起。”
      厅中静了片刻。石磊看看父亲,又看看凌云,似乎明白了什么,也扑通一声跪下来:“将军收下我吧!我会听话!我会保护你!”
      少年跪得笔直,眼神诚挚如赤子。隼站在凌云身后,嘴唇抿成一条线,却未开口。
      凌云看着这一老一少,终于轻叹一声:“老将军请起,我答应便是。”
      石镇岳这才直起身,眼眶发红:“多谢。磊儿,从今日起,你要听凌将军的话,如待为父一般,明白吗?”
      “明白!”石磊用力点头,又看向凌云,“将军,我以后跟着你了!”
      午时,石府设了简单的家宴。石磊非要坐在凌云旁边,笨拙地给他夹菜,还认真地说:“多吃肉,长力气。”
      饭后,石镇岳让福伯带石磊去收拾行装,自己与凌云在院中说话。
      “磊儿就托付给你了。”老人望着在院里追蝴蝶的儿子,神色复杂,“他母亲去得早,我又常年在外,这孩子……其实很怕孤单。”
      “老将军放心。”凌云郑重道,“只要凌云在一日,必护石磊周全。”
      石镇岳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这是西大营的旧令,虽已无用,但军中还有些旧部认得。若有一日……你或磊儿有难,可持此符去西大营找副将周猛。”
      “这太贵重……”
      “收下。”老人将虎符塞进凌云手中,“我石镇岳一生为国,到头来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傻儿子。云小子,你是个重诺之人,我相信你。”
      回程时,马车里多了一个人。石磊抱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他全部的“宝贝”:一把木刻的小枪、几颗漂亮的石子、还有母亲留下的旧手帕。他坐在凌云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怕他消失似的。
      隼驾车,一路无话。
      回到城南小院,石磊跳下马车,好奇地四处张望:“将军就住这里?好小。”
      “不得无礼。”凌云被他搀扶着挪到轮椅上,“以后这也是你家了。”
      石磊立刻高兴起来,跑去推开每间房门看,最后选中了西厢房:“我住这间!离将军近!”
      安顿下来已是傍晚。隼去灶房准备晚膳,石磊自告奋勇帮忙,却差点打翻油瓶,被隼沉着脸赶了出来。
      “隼哥哥生气了。”石磊蹲在凌云轮椅边,委屈地说。
      “他不是生气,是怕你受伤。”凌云耐心解释,“你想帮忙是好的,但要先学会怎么做。”
      石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伸手摸了摸凌云膝上的薄毯:“将军,你的腿……以后还能走路吗?”
      院中寂静,只有秋风扫落叶的沙沙声。
      “也许能,也许不能。”凌云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轻声道,“但无论能不能走,日子总要过下去。”
      石磊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认真地说:“那以后我当将军的腿!将军想去哪,我就背着将军去!”
      凌云一怔,看着少年真挚的眼神,心头涌起暖意。他伸手揉了揉石磊的头:“好。”
      晚膳简单,一荤两素一汤。石磊吃得狼吞虎咽,连夸隼手艺好。隼仍是沉默,却默默给凌云盛了碗汤,又往石磊碗里夹了块肉。
      饭后,凌云在灯下看书,石磊趴在桌边看他,忽然问:“将军,你教我兵法好不好?爹说,大将军都要懂兵法。”
      “你想学兵法?”
      “想!”石磊用力点头,“学了兵法,就能帮将军打仗了!”
      凌云放下书,看着少年跃跃欲试的脸,心中一动:“那好,从今日起,每晚我教你一个时辰。但学兵法要先认字,你识得多少字?”
      石磊不好意思地挠头:“认得不全……娘教过一些,后来娘不在了,就没人教了。”
      “那从认字开始。”凌云取来纸笔,“今晚先学你的名字。”
      他在纸上写下“石磊”二字,笔画刚劲。石磊凑过来,看得认真,手指笨拙地跟着比划。
      隼收拾完灶房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他默默走到凌云身后,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夜深了,凉。”
      “谢谢。”凌云转头对他笑笑。
      隼低头避开他的目光,耳根微红,转身去关窗,又将炭盆挪近了些。
      石磊学得很认真,一个时辰学会了八个字。临睡前,他抱着枕头站在凌云房门口,眼巴巴地问:“将军,我能跟你睡吗?我害怕……”
      隼立刻皱眉:“不可。”
      “为何不可?”石磊不解。
      “将军需静养,你睡相不好,会扰了将军。”隼的语气生硬。
      石磊嘴一瘪,眼看要哭。凌云无奈笑道:“今日罢了,明日给你收拾好屋子,就要自己睡了。”
      少年立刻破涕为笑,抱着枕头钻进凌云被窝。他果真睡相不佳,不一会儿就踢了被子,还嘟囔梦话:“将军……我保护你……”
      隼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见凌云吃力地侧身,为石磊掖好被角。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凌云沉静的侧脸上,那神情温柔得令人心颤。
      隼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他悄声关上门,在门外廊下抱剑坐下,如一座沉默的雕像。
      夜渐深,院中秋虫低鸣。凌云看着身边熟睡的少年,又听着门外隼轻微的呼吸声,心中那份回京后的空落,似乎被什么渐渐填满了。
      凌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萧衍那双深邃的眼睛。明日还要入宫,太医诊治……帝王那不容拒绝的“关照”,才刚刚开始。
      窗外,秋风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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