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你别不要我》哇菜菜

3、第三章 “静桓，安

　　李府围墙外的小路上有一串雪脚印，那是君曦方才一路过来踩下的，而南樾追着他而来，却不见第二个人的脚印，君曦问道：“你怎么过来的？”

　　南樾虽然松开了他，两人的距离却没拉远，他低着头，直勾勾地瞧着君曦的眼睛，道：“我跟着师尊的脚印来的。”

　　他镇压住李常躁动的残肢，一句话也没给南丘留下，毫不犹豫从君曦呆过的那棵树旁的围墙翻出来，果然看到地上有一串不深不浅的脚印，于是他抬脚跟上了那徐徐前进的步伐。

　　“你如何知晓是我？”君曦问道。

　　“不知。”南樾道，“直到看见师尊的背影我才认出来。”

　　君曦道：“是因为那根枯树枝？”

　　南樾摇摇头，道：“我怕是你。”

　　这话逻辑不通。若是因枯树枝，担心有为非作歹之人，于是才追了出来查看情况，恰好发现是他才对。
　　怎么叫“怕是我”？
　　南樾如何联想到他？

　　只是君曦还没来得及问，南丘便咋咋呼呼找了出来，打乱了地上那一串干干净净的脚印。
　　“小叔叔！手！脚！李常的手脚……要跑了！”

　　恰好。
　　君曦也不愿再问了。

　　南丘手舞足蹈，仿佛那四肢不是他的似的。
　　他本以为外面就南樾一个，还好奇小叔叔出来干什么，却不料他小叔叔跟另一个男人挨得极近。

　　小叔叔不是如此不懂礼数之人啊……

　　南丘看着他们两个，忽然想到小时候有好几年他都见不到南樾，只听母亲说伯祖父伯祖母发了好大的脾气，小叔叔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好几年没回家，也就是前两年，伯祖父伯祖母不那么生气了，小叔叔才愿意回来。

　　他问母亲，发生了什么事，母亲讳莫如深闭口不提，还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一定不能在伯祖父伯祖母面前提起。

　　南丘刚过十七岁生辰，生性爱玩，没什么是他不懂的，那什么断那什么袖……分那个什么桃……他多少也知道点儿……
　　难不成？
　　莫非！

　　南丘张大嘴巴，震惊不已。

　　南樾看着君曦，神情切切，虽一言不发，君曦却在他眼睛里全看懂了。
　　他又拢了拢大氅，道：“走吧。”

　　南樾笑了，满心欢喜请君曦走在前面，他紧紧跟着。
　　路过南丘时，还不忘拍他一巴掌，“愣着什么？”

　　南丘回过神，“哦”了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怎么感觉，小叔叔，如此听话？

　　李府里可谓是一片狼藉。

　　天阳公召唤行尸在地面上打的几个洞一时半会儿的填都填不上。

　　天阳公本人仰面躺在地面，四肢大展，南家人一个个拿着剑严阵以待。

　　走廊那头刘夫人听闻自己儿子的手脚终于找回来了哭天喊地往灵堂跑，一群人簇拥着她喊着“夫人慢点”。

　　而南丘口中李常的手脚跑了，也是字面意义上的“跑”，只见李常的左手握着左腿，右手握着右腿，硬生生在没有躯体的情况下，溜着李府宽阔的院子撒欢满转。

　　刘夫人一看见这惊悚的场景，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即摔在原地，侍女惊呼去扶。

　　李员外自前厅匆匆赶来，大惊失色。

　　君曦南樾南丘三人才刚刚到围墙上，南丘率先跳了下去，南樾随后，君曦本不想跳，奈何南樾在下面眼巴巴望着他，大有伸出手要接他的意思。
　　君曦让他滚一边去，一跃而下。

　　“仙师！这这这……”李员外眼睛转了几圈才看见南樾，惊道：“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南樾正色道：“李员外放心，是李公子的魂魄回来了，只不过尸身分开，魂魄一时之间不知该回哪里去罢了。”

　　李员外如何能淡定，道：“可可……可是哪个躺着的大块头又是谁啊！我儿子的手脚还要如此跑上多久啊！”

　　“躺着的那个就是杀害李公子的罪魁祸首……”南樾一句话还不曾说完，刘夫人便在侍女的搀扶下，来到他们这边，听到了他的话。

　　刘夫人泪流满面：“我的儿啊……老爷，你一定要杀了那个畜牲，给我们的儿子报仇啊……”

　　“我知道我知道……”李员外安抚地拍了拍刘夫人的手，将侍女叫过来，“扶着夫人去休息，别让她再出来了。”

　　“是。”侍女应。

　　君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李员外，就算大多数父亲“不善表达”，他不至于像刘夫人那般晕倒几次，可眼前是儿子分尸后的残躯，他的脸上除了惊骇竟瞧不出几分悲痛。
　　……传闻中的李常可是备受父母宠爱的。

　　南丘提着剑追在跑得飞快的手脚后，无论他跑得多快，却怎么也追不上，累得气喘吁吁。

　　李员外指着李常的手脚，道：“他要何时才能停下？”

　　“李公子生前被活活砍下双腿双手，流血过多而死，因生前太过恐惧，魂魄不稳，于是魂魄随着尸身被分成五缕，分布在五部分尸身上。”南樾道，“原本尸身齐全，魂魄也便能相聚，李公子也就可以轮回转世了。不过许是因为见到杀身仇人的缘故，魂魄暴走，互不相认，才造成了眼前的局面。现下左手能握住左腿，右手能握住右腿，实属不易，可见李公子心性坚毅，远超常人。若要停下，除非等李公子自愿，蛮力镇压恐怕会伤及魂魄，难以转世。”

　　说完，南樾还看了君曦一眼。
　　君曦拢着衣服，下意识点了点头，表示他说的都对。

　　李员外叹了口气：“常儿是个好孩子，不过……说这些也没用了，我们终究没有父子情分。”

　　君曦忽然觉得嗓子有些疼，于是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些，道：“敢问李公子生前可有什么格外喜欢的物件，或者人？拿出来或许能快点儿唤醒魂魄。”

　　李员外像是才注意到君曦，道：“这位是……”

　　君曦道：“君曦。”

　　李员外眼眸浑浊，眸色极浅，他闭上眼睛，点了点头，道：“也是仙师吧，先前没见过。常儿生前也打算修仙来着……”

　　富豪家族中没有不让自家子弟去修炼的，砸钱也要送去各个门派中去，要说仙门百家能日富一日，这些豪绅当真出了不少力……就算不愿出力也不行，谁叫人家是修仙的。

　　“只是他天资不佳，学了不到一年就回来了。后来他便打算考取功名，也落榜了。我劝他别折腾了，和我一起打理家中生意罢，常儿同意了，他于经商一道，倒有些天赋，可谁知造化弄人，没多久竟没了命……”

　　怪不得坊间传闻这位李公子是个空有皮囊的草包少爷，君曦敛眸，问道：“除李公子外，敢问尊下膝下可还有其他儿女？”

　　李员外面露悲伤，潸然泪下，道：“还有一女，年仅八岁，可……小女胎中不足，身体孱弱，恐难成人。”

　　“这样……”
　　仅有两子，全都短命，这李员外怕不是造过什么孽，报应到子女身上了。
　　君曦不知如何安慰，将摊子丢给南樾，拾起步子向天阳公走去。

　　天阳公怕是知晓自个儿今日逃不脱了，竟叉着腿安安生生在阵法中坐下了。

　　“你倒沉得住气。”君曦走到他面前，嗤笑道。

　　天阳公哼一声，眼皮都没抬。

　　君曦瞧着他旁边那堆积成山的行尸，道：“这里的每一具行尸几乎都长得一样，身形瘦弱，像只山猴。”倏地，他话音一转，“从前只在罪恶堂听说过阁下臭名，今日得见着实晦气，只是罪恶堂里挂着的十万两悬赏金却不是单单只为阁下一人准备，那位号称土阴公是么？”

　　闻言，天阳公猛地抬起头，恶狠狠瞪着君曦，道：“我兄弟二人虽有些名气，却不至于人人都认得，在那堂堂罪恶堂里，十万两悬赏金又算得了什么？你见过他。”
　　天阳公十分笃定地说。

　　“很遗憾，是见过。”君曦偏头咳了一下，道。

　　天阳公蓦地敛去火气，道：“那你还算幸运，我都十七年没见过他了，我甚至都觉得他死了。”

　　君曦道：“幸运谈不上，倒霉还差不多。你既然想见他，为何不去找他，你们不是孪生兄弟么，就不怕他一个人遇到危险？”

　　“他能有什么危险？”天阳公许久没跟人提起过土阴公了，他甚至想让眼前这人多跟他说说，当时遇见他是个什么场景。

　　天阳公道：“你见过他？也对，他从来都下不了杀手，多亏了他心软，罪恶堂对我兄弟二人的悬赏金还少点儿，没那么多仙盟人愿意追杀我们。”

　　君曦看一眼尸山，道：“你倒是下得去手，杀过的人，得比这里多两倍不止吧。”

　　天阳公轻嗤一声：“你很了解我兄弟二人？”

　　“你杀了这么多人，十万两悬赏金的确配不上你的身份，”君曦围着尸山走了两圈，目光落在那一张张苍老不已的脸上，道，“别感谢土阴公心软了，谢谢你自己杀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寡老人吧，没人替他们申诉，没人上罪恶堂告你的状，你的罪孽就轻一分……竟然让你苟活了这么多年，真是老天走眼。”

　　君曦站在他面前，眼皮不动，只垂下眼眸，道：“他只劫富人财，你只杀穷人命……说说吧，怎么就盯上富甲一方的李大公子了？”

　　“还能为什么？”天阳公语气随意道：“谋财害命的道理你不懂吗？”

　　他忽然盯着君曦，阴恻恻道：“你不是什么也知道吗？难道猜不出来？我兄弟二人向来形影不离，他劫的财自然也要与我分享，只不过他始终不肯见我，我没钱花，自然要寻些营生。杀人谋财，岂不天经地义？”

　　“是么？”君曦抬眸瞧了一眼依旧在撒欢满院子乱跑的李常的残肢，“你这意思是有人雇你干这买卖。可李常是出了名的好脾气，纵使别人骂他草包，他都不皱一下眉，这是跟谁结了多大的仇，愿意一掷千金请你不远万里来杀人？”

　　天阳公靠鼻子出了两道气，不曾反驳，便听闻一旁有道弱生生的嗓音，喊道：“我哥哥不是草包！”

　　君曦循声望去，只见灵堂门口站着个同二丫头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她浑身华丽装扮，一张小脸没二两肉，却皱巴巴挤在一起，不甚好看。

　　她气急了，眼泪哗啦啦往下流，边哭边喊：“我哥哥不是草包……”

　　远处与南樾一直交谈的李员外见此连忙跑过来，分毫不见先前步履蹒跚的模样，他掐着小丫头的腋窝，将人一把抱起，轻声细语地哄着：“不是不是，哥哥不是……不哭了肖肖……”

　　南樾悄无声息走到君曦身侧，道：“师尊可问出什么了？”

　　君曦不动声色迈开一步，离他稍远了些，适才相见时他还没觉得南樾长得多高，这会儿甫一站在他身侧，竟隐隐有些拿不出气势，这可不好。
　　他嘴巴没张，传音道：“这位李员外恐有问题。”

　　等了半天，识海中不闻南樾回音，君曦不耐侧头看他。
　　没教过你传音还是怎么的？

　　南樾正笑着瞧他，见他转过头，无声道：“我也觉得。”

　　君曦瞪他，不再理会。

　　于是南樾又传音道：“师尊，我错了，十七年不见，我想让你多看看我。”

　　待了良久，南樾才等来一句明显气消了的：“滚！”

　　李员外怒气冲冲地将侍女好一番呵斥，才让她们将小丫头带下去。

　　“这位就是令女？”南樾问道。

　　李员外叹了口气，愁容满面地点了点头，说道：“小女李肖，肖儿与她哥哥关系甚好，平日里最讨厌旁人说常儿的不好。如今常儿遭人毒手，肖儿本不康健的身体便更雪上加霜……”

　　小女孩儿已不见了身影，可哭声仍远远地传来。

　　君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有气无力，道：“静桓，安魂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