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你别不要我》哇菜菜

2、第二章 师尊。

　　月黑风高，天忽然下起了雪，扑簌簌落了君曦满身。
　　他轻轻抖了下大氅，心想，这些得全算在天阳公头上，若不是为了逮他，他又何必在这里受冻。

　　李府的人哭都哭累了，一群人搀扶着李常生母刘夫人回了房间，临走前，刘夫人还特地找了南樾，叫他一定一定要将她的儿子找回来，哪怕再见最后一面也好。

　　南樾宽慰她几句，让两个南家人一块儿送她回房。

　　君曦感叹，果真是物是人非，那个年轻气盛，出事儿就用武力解决问题的南樾已经长大了，竟变得如此稳重靠谱。

　　雪越下越大，天阳公还不曾来，君曦醒来后身体便大不如前，此时困得都快要睁不开眼，余光里只剩下那个仍笔挺而立的人。

　　不知过去多久，蓦然，一股油腻腻的香火味传来，在清冷的雪夜中显得格外明显。
　　君曦睁开眼，幽幽瞧着府中的一举一动。

　　南樾召出佩剑遥衔月，黑色长剑沉默而又不可忽视，强大的威压甚至让人觉得剑穗上挂着的黄金苹果叶也是个多么厉害的法宝。
　　……虽然事实是它仅仅只是一枚造型为苹果叶的黄金挂坠。

　　苹果叶保平安，至于为什么不是苹果，当初君曦的确想送苹果形状，可无奈徒弟挑三拣四，嫌笨重，于是换了叶子。

　　南樾将剑穗取下来，好好放进衣襟内，这才招呼南家其余人。

　　看得树上的君曦又是一阵头疼。

　　香火味愈来愈重，李府下人都走光了，仅剩下灵堂停放着的李常。
　　忽然一阵寒风，灵堂的蜡烛陡然熄灭，只留有一绺白烟。

　　“南丘！”南樾喊道。

　　君曦顺着看过去，见南丘的就是白天见到的那个少年，南丘，君曦想笑，南家人怎么起的名，南边的小土坡吗？

　　南丘应了一声，手脚利落地与三个藏在灵堂房梁的南家人启动早就布置好的阵法。

　　霎时间一身高约十尺的壮汉现身阵法内，他怒目圆瞪，肥头大耳，身虽高，却极不协调，夸张到两条腿都明显有差别，发起怒来，晃晃悠悠，恐栽倒在地。

　　南樾见到他便想起师尊曾说过，若要查清太虚山，最好从天阳公下手，可师尊还没来得及去查……
　　十七年。
　　不仅师尊杳无音讯，就连这杀人如麻的孙子都像从未出现过似的。

　　天阳公咬牙切齿道：“好啊，你们早就等着我呢。”

　　南樾道：“没有人等，你才该意外吧。”

　　天阳公不知为何，狼狈不堪，大雪天几乎衣不蔽体，裸露出来的皮肤青红交加，甚至有数道尚在流血的伤痕，不似剑伤，更像是钝刀所致。

　　渐停的雪悄摸声铺了一寸厚，咚咚咚地面开始剧烈震动，墙头枝干上的积雪被震得一块块往下掉。

　　君曦不得已伸出几近没有血色的手扶稳了树干。

　　地面震动得越来越剧烈，南丘下盘竟还挺稳当，身形基本没有摇晃，但他心却不如人镇静，面露惊恐，道：“这是怎么了！地动了吗！”

　　“回灵堂，看好李常，出了问题我唯你是问！”南樾持剑，冷声道。

　　就在南丘与南家众人回到灵堂时，抖动的地面骤然破出一个豁口，霎时间数十个山猴一般大小的行尸炸了出来，嘴里发出恶臭，时不时低声自语。

　　这些行尸无一不是被从中截断了双腿，就连胳膊也只剩两条上臂……如此看来，李常竟是最惨的那个，毕竟他只剩了身躯与头颅。

　　天阳公杀了这些人，带走他们的尸体，竟然只做成了行尸？
　　君曦瞧着天阳公那摇晃的巨大的身躯，心想，他竟然没用这些骨头补在自己双腿上？
　　连站都站不稳，若是遇上了仇家那岂不是自缚双拳，站着挨打么？

　　南樾基本不给那些行尸反应的时间，提起遥衔月，飞身上前便打。

　　一招一式都是当年君曦亲手教的，那熟悉的剑法，让君曦心中不禁蠢蠢欲动，也想打上两招。
　　但很快又被狠狠遏制住。

　　天阳公伤痕累累，召出来的行尸也不堪一击，不多时南樾便一剑刺入天阳公左腹。

　　南丘谨记他小叔叔的话，不敢踏出灵堂半步，只能扒着门框叫好。

　　“好厉害！我的天啊！”南丘疯狂向后招着手，“你们快过来看啊！小叔叔好厉害，平常他都不让我看他练剑。”

　　一只青白见骨的手拍了拍南丘肩膀。

　　南丘半个身子探出门外，那只手拍他的时候，擦着他的脖子过去，搔起一阵痒，南丘用肩膀蹭了蹭，忽然想起了点儿什么，道：“诶你们记得一个一个轮流来看，李常得有人看着，不然小叔叔又要骂我了。”

　　那只手又拍了拍他，依旧擦着他的脖颈离开。

　　南丘平常就和这群人一块儿打闹，于是骂道：“滚滚滚本公子没时间搭理你们。”

　　那只手臂现在是完全僵硬的状态，点在南丘肩膀上时，像一根僵硬的木棍，整体一上一下。

　　君曦坐在墙外的树枝上看得清清楚楚，南家手下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下了。那位名叫小土坡的公子身后站着的正是李常，或者说，应该是李常那双消失不见的手脚。

　　半空中悬浮着一只手在他的肩膀与脖颈间不断试探，而他竟然毫无反应。

　　君曦扶额，南家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棒槌。

　　那边天阳公抬手间又召出数十只行尸，南樾眼睛不眨一下，遥衔月剑光闪过一次，便有一只行尸倒下，瞧的出南樾此时火气很大，下手竟一点儿也不留情。

　　君曦琢磨着若是等南樾发现那根棒槌再去救的话，棒槌可能就不需要救了。

　　不能使用灵力，不然被南樾发现可就遭了，君曦只能就地取材，折下一根树枝，翻手丢了出去。

　　不过变故就在这一瞬间。

　　君曦没想到南樾竟时刻分神注意着小土坡，就在他丢出树枝时，南樾也将遥衔月脱手而出。

　　一根枯枝，一柄名剑，在南丘面前相撞。
　　遥衔月竟偏了轨迹，冲着南丘而去。

　　这一番动作吓得南丘目瞪口呆，得亏他反应灵敏，才没死于他最敬爱的小叔叔之手。

　　与此同时，那只手也感受到了遥衔月的气息，一下子变得狂躁起来。

　　南樾猛地回头望向君曦所在的那个方向，只有一棵光秃秃的树伫立在那里。

　　他神色茫然地回过头。

　　南丘已经拔出自己佩剑打了起来。
　　南丘剑法不精，挥起剑来不怎么好看。而李常的身躯虽然还在灵堂躺着，四肢却离身出走，在半空乱舞。这个画面看起来其实非常的滑稽，诡异。
　　天阳公旧伤再添新伤，已经无力动弹。

　　南樾垂眸，设下一道结界，将天阳公困在结界之中，转身前去压制那只愈加猖狂的手脚。

　　路上的积雪厚厚一层，君曦双手抱胸取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将雪踩实，咯吱咯吱响，身后跟着一串脚印。

　　他走得很慢，一点都不怕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天阳公今日前来是为了带走李常剩下的尸骨，然而他不仅没有带走，反而还将李常被砍下来的手脚放了出来，实在是一反常态。
　　而且南家手下的实力他是见识过的，怎会悄无声息地被一双凡人的手脚撂倒？

　　他拢了拢黑色的大氅，转过身，准备回去。

　　然而他身后并不是空无一人。

　　只见南樾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衣衫单薄，满眼通红。

　　南樾看着眼前的人，他的师尊几近形销骨立，套在身上的衣衫格格不入。

　　雪已经停了好久，月光洒落其间，霎时间竟恍如白昼，君曦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南樾的脸。

　　十七年不见，南樾好似没有变化，刀削斧凿般的轮廓上眼眸微圆，眼尾依旧微微下垂，从前君曦自上而下看过去，只觉得徒儿甚乖，如今却更显俊朗。

　　两人相对无言，目光交错的瞬间却又胜似千言万语。

　　可搜肠刮肚到了嘴边最终就只剩下一句。

　　经年不见，你可好吗？

　　君曦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南樾没忍住低了头，一颗滚烫的眼泪砸进厚积的雪里，融化一片雪水。

　　君曦张了张嘴巴，轻声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南樾不答，蓦然冲上前抱住了君曦。
　　两人间的距离骤然被拉到最近，南樾低声的呜咽与温热的气息毫无保留又横冲直撞地将君曦包裹，君曦感觉到放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正在一点点收紧，将他牢牢地箍在了南樾的怀抱中。

　　“……师尊……”
　　南樾将头埋在君曦脖颈，哑着嗓音，喊出那个好久不曾有人应答的称呼。

　　良久，君曦轻声“嗯”了一声。

　　“……君子霁。”一颗紧接着一颗的眼泪落在君曦的脖颈处，烫得他浑身发抖。

　　君曦抬手拍了拍南樾的背，却垂下眼眸，问：“你说什么？”

　　话落，君曦明显感觉到南樾的后背忽然一紧，他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拍着南樾的背，道：“不要哭了。”

　　南樾又抱了好久，才直起身，终于松开紧紧桎梏着君曦的双手，抹了抹眼泪，纵使心中话语无数，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句：“……师尊。”

　　他的模样乖顺又可怜，哪儿还见得从前张牙舞爪的模样？
　　君曦心中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

　　不见已十七年，远远超过了他们相见的日子。

　　君曦见他衣衫单薄，欲将身上披着的大氅解下来给南樾披上，可南樾竟看出他的动作，伸手盖在他的手上道：“师尊手好凉，自己披着可好？”

　　好什么好，君曦一把将他的手拂开，冷冷道：“你想多了，为师只是想系紧一点。”

　　南樾“哦”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