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99、《九州共赏唐时月（九十九）一脉忠义赴蕃疆》 长孙疏桐示

　　长孙疏桐示意敬钰坐下，然后缓缓开口，说的却是李无悔的身世。“敬公子，你可能还不知道，你这位同僚，其实大有来头。”长孙疏桐的目光落在李无悔身上，眼中满是慈爱，“他本不姓李，而是姓长孙。”
　　敬钰一愣：“长孙？”
　　长孙疏桐点头，声音平静而温和：“他的祖父，是我大唐开国功臣长孙无忌的幼孙。武曌女皇之时，长孙无忌被诬谋反，流放黔州，自缢而死。长孙一族，男丁流放，女眷没官，家产抄没，几乎灭门。”
　　说到这里，长孙疏桐的语气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继续说：“后来女皇退位，中宗皇帝复唐，下旨为长孙无忌平反昭雪，追复官爵，令其子孙返京。但长孙家经此一劫，人丁凋零，家道中落，早已不复当年气象。”
　　她看向李无悔，目光温柔如三月春风：“无悔的父亲，是长孙无忌的幼孙，也是长孙家唯一留存下来的血脉。他秉承祖训，不问朝政，潜心读书，但英年早逝，只留下无悔这一个儿子。无悔自幼丧父，由寡母抚养成人，家境清寒，但他天资聪颖，发愤苦读，誓要以自己的努力重振长孙家的门楣。”
　　长孙疏桐顿了顿，声音轻柔了几分：“他本名长孙无悔。‘无悔’二字，是他父亲临终前取的——意思是，长孙家遭此大变，但为国尽忠，死而无悔。他化名李无悔参加科举，是不想因家世受到特殊照顾。他要凭自己的真才实学，堂堂正正地踏入仕途。”
　　敬钰听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转头看向李无悔——不，应该是长孙无悔。这个与他相交多日、并肩而行的年轻人，竟然是长孙无忌的后人！长孙无忌是什么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太宗皇帝最倚重的股肱之臣，大唐律令的开创者！虽然因武曌之事含冤而死，但长孙家在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地位，依然高如山岳。
　　难怪他在皇宫里如同闲庭信步，难怪他对清宁宫如此熟悉，难怪众尚书对他格外关注——因为他的表姐，就是当朝皇后长孙疏桐！
　　敬钰心中五味杂陈，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原来自己一直以为的同道寒门，竟是如此显赫的家世。而自己方才在皇后面前替人家圆场……敬钰的脸一下子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李弘熙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一点，倒和敬公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敬钰猛地抬头，对上了李弘熙深邃的目光。李弘熙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敬钰面前。敬钰连忙要站起来，李弘熙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坐着别动。
　　“敬钰，”李弘熙的声音沉稳而庄重，“你可知，你的曾祖父是谁？”
　　敬钰心中一颤，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不敢相信。李弘熙一字一顿：“你的曾祖父，是神龙元年首倡复唐、率羽林军诛杀张易之、张昌宗，迎立中宗皇帝的平阳王——敬晖。”
　　敬钰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敬晖。神龙政变。五王之首。复唐功臣。
　　这些字眼如同惊雷一般在敬钰脑海中炸响。他当然知道敬晖是谁——那是他的曾祖父，是大唐的忠臣，是武曌晚年力挽狂澜、还政李氏的英雄。但敬晖的命运却令人扼腕——韦后之乱时，敬晖被贬崖州，旋即被杀，家产抄没，子孙流落民间。
　　敬家从此一蹶不振。敬钰的祖父隐姓埋名，流落乡野，以教书为生；父亲也是教书先生，一辈子清贫如洗。敬钰自幼讳莫如深，从不提及。
　　此刻，皇帝亲口说出了这个名字，敬钰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从小读书格外刻苦，为什么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咱们家，祖上对得起大唐”，为什么他每次读到神龙政变那段历史时都会莫名地热血沸腾。因为那是他的血脉，是他的根，是他骨子里刻着的忠义！
　　李弘熙看着敬钰眼中涌出的泪水，面色变得庄重起来。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竟对着敬钰微微行了一个叉手礼。叉手礼！这是唐人表示敬意的礼仪，通常是晚辈对长辈、下属对上官所用。皇帝对臣子行叉手礼，这是何等的分量！
　　“敬公子，”李弘熙的声音沉稳如山，“你的曾祖父为大唐流过血、拼过命。今日你重振门风、金榜题名、挺身出使，朕替敬家的列祖列宗，感到欣慰。”
　　敬钰再也绷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腿一软就要跪下去——刘喜眼疾手快，再次一把扶住了他。
　　“陛下！”敬钰声音哽咽，浑身颤抖，“臣……臣何德何能，当得起陛下如此大礼！”
　　李弘熙扶着他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当得起。你寒窗苦读二十余年，一举高中榜眼，这是你的本事。你毛遂自荐出使吐蕃，不畏艰险、不惧生死，这是你的胆识。你方才在皇后面前，不惜开罪皇家、冒着自己失礼的风险，也要替无悔圆场，这是你的义气。有本事、有胆识、有义气，这样的人，朕不行礼，谁行礼？”
　　敬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李无悔——长孙无悔也站了起来，走到敬钰身边，郑重地拱手一礼：“敬兄，方才在皇后娘娘面前替我解围，无悔铭感五内。日后你我同舟共济，共赴吐蕃，无悔必以敬兄马首是瞻。”
　　敬钰擦了擦眼泪，看着李无悔真诚的目光，心中的酸涩渐渐消散。他用力点了点头，拍了拍李无悔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还是堵得厉害，只能用眼神传递自己的心意。
　　长孙疏桐端起酒杯，温声道：“好了，都别站着说话了。来，饮了此杯，预祝你们此行顺利，早日凯旋！”
　　众人纷纷举杯。敬钰双手捧杯，一饮而尽。酒入喉肠，火辣辣的，却让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午膳继续进行。一道道精致的菜肴依次而上——清蒸鲈鱼、葱烧海参、芙蓉鸡片、蟹黄豆腐、荷叶粉蒸肉、桂花糖藕……敬钰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菜肴，每一道都让他大开眼界。长孙疏桐不时为他夹菜，介绍每道菜的来历和做法，语气亲切得如同家中的长嫂。
　　李弘熙则与崔元礼、洪仁杰等人谈论着吐蕃的局势和出使的方略。他说话时目光敏锐、条理清晰，对每一个细节都把握得极为精准。敬钰坐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暗钦佩——这位年轻的天子，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午膳将尽时，李弘熙放下筷子，看向敬钰和李无悔，正色道：“出使吐蕃，凶险万分。朕不求你们建功立业，只求你们平安归来。记住，你们是大唐的使臣，是大唐天子的脸面。不管遇到什么情况，腰杆挺直了，脊梁不能弯。”
　　敬钰和李无悔同时起身，拱手道：“臣等遵旨！”
　　李弘熙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背着手走出了清宁宫。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敬钰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敬钰，那个玉佩，好好戴着。”
　　敬钰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玉佩，脸一下子红了。皇帝连这个都知道？
　　刘喜跟在李弘熙身后，经过敬钰身边时，笑眯眯地低声道：“敬公子，陛下看好您，您可别让陛下失望啊。”敬钰连连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出了清宁宫，敬钰和李无悔并肩走在宫城的长廊上。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柱的间隙洒落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敬钰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无悔兄——不，长孙兄，你瞒得我好苦。”
　　李无悔微微一笑：“敬兄见谅。不是我有意隐瞒，而是我想凭自己的本事考取功名，不想让人知道我姓长孙。家世是祖上给的，本事才是自己的。”
　　敬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他想了想，又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世的？”
　　李无悔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同情：“殿试之后，陛下就告诉我了。他说，让我多关照你。”
　　敬钰苦笑：“结果今天在皇后娘娘面前，是你关照我，还是我关照你？”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笑过之后，敬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望着远处巍峨的含元殿，眼中燃起了一团火焰。
　　曾祖父敬晖，当年以文人之身，提三尺剑，首倡复唐，还政李氏，那是何等的豪情壮志！
　　今日他敬钰，虽不能提剑上阵，但出使吐蕃、主持和亲、逼退强敌，同样是为国效力、为社稷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