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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天子忧心遣暗卫》 从清宁宫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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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宁宫返回含元殿的路上,李弘熙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御道两侧的槐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地钻进耳朵里,搅得人心烦意乱。李弘熙背着手走在前面,面色平静如水,但跟在他身后的内侍监总管太监刘喜知道,陛下心中有事。
今天这顿家宴,李弘熙满意极了。敬钰和王无悔——不,应该说是敬晖之后和长孙无忌之后——这两个年轻人身上,他看到了大唐忠义之家的风骨犹存,看到了朝堂后继有人的希望。尤其是敬钰,那个在皇后面前不惜开罪皇家也要替同僚圆场的举动,让李弘熙对这个探花郎的人品有了极高的评价。
但满意归满意,担忧归担忧,李弘熙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刘喜跟在三步之后,也立刻停住,微微躬身,垂手而立。他伺候皇帝多年,深知此时不可贸然开口。
李弘熙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刘喜,声音压得很低:“刘喜,你熟知江湖之事,你感觉……敬钰和长孙无悔这一路,会有危险吗?”
刘喜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思索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声音沉稳而低沉:“回陛下,臣在想一件事。”
“说。”
“臣在想,站在吐蕃朗松赤扎赞普的角度来思考,现在最要紧的事,莫过于贡德汉赞和卓玛赞的婚事办不成。”
李弘熙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刘喜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但怎样才能让婚事办不成呢?最好的法子,自然是其中一方悔婚。但贡德汉赞和卓玛赞,一个是铁了心要借大唐之力登位,一个是尚·没庐·杰桑芒的长女、肩负着家族的政治联姻使命,悔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刘喜顿了顿,“若是新郎新娘突然消失,那么这场联姻自然就不成立了。”
李弘熙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刺杀?”
“陛下圣明。”刘喜微微躬身,“但臣以为,再次对贡德汉赞动手的可能性不大。此人如今在山丹峡口城中,有凤天翔节帅和二十余万唐军精锐层层护卫,吐蕃的刺客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很难在千军万马中取他性命。况且,贡德汉赞现在还是大唐谈判的副使,清水沟和合堂是我唐军所筑,戒备森严,在那里动手更是难上加难。”
李弘熙点了点头,觉得刘喜的分析确有道理。
“至于卓玛赞,”刘喜继续说,“她是尚·没庐·杰桑芒的长女,若是她出了什么意外,杰桑芒一定会认定是朗松赤扎赞普所为,必然会立即发动政变,与朗松赤扎拼个鱼死网破。朗松赤扎赞普虽然跋扈,但并不愚蠢,他不会在自己大军在外、逻些空虚的时候,去激化与杰桑芒家族的矛盾。所以,卓玛赞目前也不会是目标。”
李弘熙微微松了口气:“那这么说,各方都会相安无事?”
刘喜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如闷雷:“那也未必。”
李弘熙心中一凛,目光锐利地盯着刘喜:“刘公公请讲。”
刘喜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沉重:“回陛下,如果微臣要做这个局,臣一定会从与这场婚事有重要关联、但又不在重重保护之下的外人入手,破坏掉这一切。如此一来,事情的发展不会发生本质性的改变,但局面依然能被微臣操控。”
李弘熙的瞳孔骤然一缩:“你的意思是——朗松赤扎会故技重施,对赐婚使团下手?”
“陛下圣明。”刘喜垂首道,“赐婚使团若在半路出了事,正副使或死或伤,婚事自然无法按期举行。而且,使团遇刺,大唐与吐蕃的关系必然急剧恶化,届时坌达延纵使想撤兵,大唐也不会善罢甘休。朗松赤扎赞普这一招,一石二鸟——既搅黄了婚事,又把战争的责任推到了大唐这边。”
李弘熙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手指在腰间玉带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的声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但这件事,”刘喜话锋一转,“朗松赤扎应该不会亲自做。”
“为什么?”
“因为太远。逻些城距离大唐数千里,朗松赤扎的势力再大,也很难在大唐境内组织起一场针对赐婚使团的刺杀。他需要一个人——一个在大唐境内、有足够动机和实力、又愿意替他做这件事的人。”
李弘熙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刘喜,面朝御道尽头的含元殿,沉默了很长时间。御道两侧的禁军甲士肃立如石雕,远处的太液池波光粼粼,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祥和。但李弘熙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流涌动。
“你的意思是,”李弘熙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越王李宏杰。”
刘喜没有回答,因为不需要回答。去岁那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暗杀行刺,每一件都与越王李宏杰脱不了干系。那位在剑南道经营多年的皇室宗亲,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越王李宏杰,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暗雷。
“陛下,”刘喜见李弘熙久久不语,轻声唤道,“陛下?”
李弘熙回过神来,正要开口,刘喜却忽然抢在前面,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不瞒您说,敬钰公子佩戴的那枚玉佩,并非一般的定情信物。”
李弘熙一怔:“怎么说?”
刘喜的目光变得异常复杂,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那是摄魂孟婆柳瑶姬送给他的。”
李弘熙的脸色骤变,摄魂孟婆柳瑶姬。这个名字,在去岁的延英殿刺杀案中,曾经让整个大唐朝廷闻风丧胆。那一次,山南西道节度使程政、门下侍郎赵崇文、御史中丞卢承庆等十余位朝廷重臣,在那场惨烈的刺杀中殒命。而那场刺杀的核心人物之一,就是柳瑶姬。
“她为什么会找上敬钰?”李弘熙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张。
刘喜连忙道:“陛下莫惊。柳瑶姬的一切行动,皆在微臣掌握之中。大理寺卿何文钦大人一直在跟踪此事,有任何风吹草动,臣等皆会先下手为强,不留机会。”
李弘熙稍稍安心,但眉头依然紧锁:“那为什么不现在动手?敬钰是大唐的使臣,身边藏着这么一个危险的人物,你让朕如何放心?”
刘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陛下,柳瑶姬虽然是七秀坊门主公孙玲珑的关门弟子,犯下过不赦之罪,但据微臣和何大人观察,她对敬钰公子……似乎是真的动了情。”李弘熙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陛下可曾想过,”刘喜的声音越压越低,“有朝一日,若柳瑶姬和整个七秀坊能为朝廷所用,那便是好事一桩,百利而无一害。七秀坊在江湖上的势力极大,盘根错节,门人遍布各道。若能收服这股力量,朝廷在对付越王等不臣之人时,便多了一把无形的利刃。”
李弘熙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刘喜说得有道理。七秀坊的势力之大,朝廷早有耳闻。公孙玲珑虽是江湖中人,却有着不亚于朝廷权贵的智慧和手腕。若能将她争取过来,确实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但风险也同样巨大——柳瑶姬毕竟是戴罪之身,让她留在敬钰身边,无异于在身边放了一颗不知何时会炸的暗雷。
“你有多大把握?”李弘熙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刘喜拱手道:“陛下,臣不敢说有十成把握,但至少有七成。柳瑶姬对敬钰的感情,不是假的。一个女人若真心爱上一个男人,她会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包括——背叛她的师门,投靠她曾经仇恨的朝廷。”
“七成。”李弘熙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够了。朕给你七成的把握去赌这一把。但有一件事,你必须做到。”
“请陛下明示。”
“敬钰和长孙无悔的安全,不能出任何差池。”李弘熙的目光如刀,“不管柳瑶姬和七秀坊最终能不能为朝廷所用,朕要的是——使团平安到达山丹峡口城,平安完成赐婚,平安回来。你明白吗?”
刘喜深深躬身:“臣明白。臣已经安排了人手,一路上暗中护卫使团。臣的关门弟子鱼镇,武功已至化境,足以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李弘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向含元殿走去,刘喜跟在后面,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刚才在皇帝面前说的那些话,看似胸有成竹,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柳瑶姬的事,何文钦的事,七秀坊的事,越王的事——这些错综复杂的暗线交织在一起,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但他没有退路。
因为他是内侍监总管,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这些暗处的事,他不做,就没有人能做。当夜,刘喜回到了自己在宫城西北角的署衙。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中种着几株青竹,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院中早已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窄袖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软剑。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如同一柄出鞘的剑。
“师父。”年轻人见到刘喜,单膝跪地,拱手行礼。
此人正是刘喜的关门弟子——鱼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