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98、《九州共赏唐时月（九十八）宫筵笑语藏深意》 四位朝廷重

　　四位朝廷重臣，个个都是跺跺脚朝堂震三震的人物，此刻竟然早早地到了，围坐在桌边，等着两个新科进士的到来。敬钰只觉得腿有些发软。他下意识地看向李无悔——李无悔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在看到崔元礼时，嘴角还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如果不是敬钰离得近，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一种……熟人相见时才有的表情。
　　“敬钰见过崔相、各位尚书！”敬钰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李无悔紧随其后，同样行礼。
　　崔元礼睁开眼睛，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都来了？坐吧，皇后娘娘有嘱咐，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众尚书纷纷点头致意。洪仁杰更是豪爽地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来来来，坐这儿，咱们好好聊聊。”
　　敬钰受宠若惊，依言落座。李无悔则坐在了敬钰身侧，离崔元礼稍远一些，寒暄过后，敬钰很快便感觉到了一个让他困惑的现象。众尚书在与他说话时，虽然客气周到，但总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勉励口吻——说来说去都是“好好干”“朝廷看好你”“不要辜负陛下的期望”之类的话，热情有余，但内容空洞。可当他们的目光转向李无悔时，敬钰分明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柯汉昌问李无悔：“无悔啊，你对吐蕃的风土人情了解多少？出使之前，可有什么需要朝廷安排的？”语气不仅热情，而且透着一种敬钰没有享受到的关切。
　　关书志说：“无悔，户部这边已经为你备好了出使所需的银两和物资清单，你回头看看，若有什么缺的，直接跟我说。”直接绕过敬钰这个正使，把话递给了副使。
　　洪仁杰更直接，拍了拍李无悔的肩：“小子，到了那边，要是有人敢为难你，你记着，大唐的刀不是吃素的。你只管把腰杆挺直了，出了事，老夫给你兜着！”这话说得豪气干云，但敬钰听在耳中，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自己才是正使啊。怎么这些尚书们，话里话外，都更关注李无悔呢？
　　敬钰心中疑惑，但没有表露出来。他只是在旁静静地观察，越看越觉得奇怪。李无悔面对这些尚书的热情，既不惶恐，也不得意，应对得体，落落大方，仿佛与这些朝堂大佬本就平起平坐一般。
　　这确实像柳瑶姬当初催他一定要结交李无悔，说他绝不是一个寒门学子，是贵人！现在看来的确如此！敬钰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了。
　　午时一刻，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从屏风后传来。敬钰连忙起身，只见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款步走入会客厅。她头戴金丝凤冠，身穿杏黄色褙子，外罩一件藕荷色纱衫，面容姣好如月，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但她的笑容却是和煦的，目光扫过众人时，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暖意，这便是大唐皇后——长孙疏桐。
　　敬钰连忙躬身行礼，口称：“臣敬钰，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尚书也随之起身行礼，李无悔跟着起身，拱手弯腰，行了一礼。但在自报家门时，他忽然顿住了——嘴唇张了张，又合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似乎在犹豫该说什么。
　　长孙疏桐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宠溺、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只有家人才读得懂的默契。
　　敬钰注意到了这一幕，心中“咯噔”一下。这个李无悔，对皇后不行全礼也就罢了，自报家门还吞吞吐吐的，这要是被御史台的人知道了，弹劾的折子能堆成山！
　　敬钰心急如焚，他觉得自己作为正使，有责任替副使圆场。于是他抢在李无悔之前开口，声音尽量放得自然：“皇后娘娘恕罪，李副使这几日为出使之事操劳过度，昨夜几乎没有合眼，今日精神有些不济，失礼之处，还请娘娘宽宥！”
　　他说完，还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李无悔，示意他赶紧顺着台阶下。李无悔看了敬钰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神情。长孙疏桐看着敬钰这副急切为同僚开脱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她没有戳破，只是温声道：“敬公子有心了。都坐下吧，不必拘礼。”
　　众人落座。敬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暗暗庆幸自己反应够快，替李无悔解了围。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座的四位尚书，个个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午时三刻，会客厅外忽然又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没有仪仗、没有喝道，静悄悄地走了进来。守在门口的内侍监总管太监刘喜正要通报，那人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出声。敬钰背对着门口，浑然不觉。李无悔却已经看到了来人，他微微一愣，正要起身，来人又摇了摇头。
　　来人正是当今天子——李弘熙。他今日没有穿龙袍，只着一件玄色暗纹圆领袍，头戴乌纱折上巾，腰系一条白玉带，看起来倒像是一位普通的世家公子。但他的眉眼之间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度，却是任何常服都遮掩不住的。
　　李弘熙悄无声息地站在敬钰身后，听着他在皇后面前滔滔不绝地为李无悔圆场。
　　“……李副使虽然年轻，但办事极为稳妥，殿试时他的策论陛下也是赞不绝口的。这次出使，臣与他配合，一定不负朝廷所托……”敬钰说得正起劲，浑然不觉身后站了一尊大佛。
　　长孙疏桐的目光越过敬钰，与李弘熙对视了一眼。夫妻二人眼神交汇，李弘熙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赞许的笑意。就在敬钰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准备喝水时，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敬钰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一张笑盈盈的脸正对着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正是当今的年轻且极有抱负的年轻皇帝李弘熙，敬钰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陛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想站起来行礼，但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完全不听使唤。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旁边歪去——眼看就要从椅子上滑跪到地上。就在敬钰的膝盖即将触地的瞬间，一双干瘦却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哎哟喂，敬公子，您这是要给老奴行礼吗？那可折煞老奴了！”
　　刘喜的声音在敬钰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戏谑和满满的善意。他笑眯眯地将敬钰扶正，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李弘熙道：“陛下，您看，敬公子这是太激动了，见了您连站都站不稳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被刘喜这一句玩笑话化解得干干净净。李弘熙笑着摇了摇头，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他的目光落在敬钰身上，温和而深沉：“敬钰，你很好。”
　　短短四个字，却让敬钰的眼眶微微泛红。他连忙拱手：“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李弘熙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李无悔。两人目光相对，李弘熙微微颔首，李无悔轻轻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一番无声的交流，敬钰全都看在眼里，心中的疑团更大了。
　　长孙疏桐见时机已到，清了清嗓子，温声道：“都饿了吧？先动筷，边吃边聊。”
　　她亲自执箸，夹了一块水晶脍放到敬钰面前的碟子里，又夹了一筷凉拌枸杞芽放到李无悔碟中，一边夹一边介绍：“这道水晶脍是用黄河鲤鱼做的，取其脊肉，薄切如纸，用鸡汤煨熟，再以冰镇之，口感爽滑鲜嫩，是清宁宫厨娘的拿手菜。这道凉拌枸杞芽，用的是太液池畔种的枸杞，春来新芽初发，采摘后以井水浸泡去苦，佐以香醋、麻油、蒜泥，清热明目，最宜夏日食用。”
　　敬钰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致谢。皇后亲手夹菜，这是何等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