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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九州共赏唐时月(九十七)清宁宫觐奉宸颜》 七月初三, ...

  •   七月初三,长安城的暑气蒸腾如笼。敬钰天不亮就醒了。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昨夜柳瑶姬临别时的眼神。今日要去吏部见韦尚书,这可是踏入仕途后第一次正式接受朝廷差遣,而且是出使吐蕃这等军国大事。他摸了摸胸口那枚温热的玉佩,深吸一口气,翻身起床,洗漱更衣,将那件崭新的绯色官袍穿得整整齐齐。
      卯时三刻,敬钰便出了门。他住在长安城西的崇贤坊,离吏部所在的尚书省尚有一段距离。他刻意步行而去,一来是想在路上再理一理思路,二来是想感受一下长安城清晨的烟火气——过了今日,他就要西行千里,不知何时才能再看到这座煌煌大都的市井繁华。穿过平康坊时,敬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敬兄!敬兄留步!”
      敬钰回头,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大步追了上来。此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秀,一双眼睛明亮而沉静,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稳重。他身着青色圆领袍,腰系银带,脚蹬乌皮靴,虽是新科进士的常服,但穿在他身上却格外妥帖。
      此人正是李无悔——今科同榜进士,被选为南路赐婚使团副使,与敬钰同僚。
      敬钰和李无悔在殿试时便相识。敬钰是榜眼,李无悔的名次比他低了几位,但敬钰对这个年轻人印象极深。殿试策论上,李无悔写的是“论边患与和亲之策”,洋洋三千言,条分缕析,引经据典,连当今天子都连连点头。敬钰当时便觉得此人非同一般,殿试前便主动结交,两人坐在地上,一边喝着凉水,一边就着半个粗粮馒头,谈文论政,相得益彰,很快便成了好友。
      “无悔兄,你也去吏部?”敬钰笑道。
      李无悔点头,拱手道:“韦尚书传召,不敢耽搁。敬兄也是一样吧?”
      敬钰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并肩而行,一路向尚书省走去。路上敬钰的话格外多,从今天的天气说到吏部的韦尚书,从韦尚书的脾气秉性说到吐蕃的风土人情,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李无悔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应和一声,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巳时正刻,两人抵达吏部署衙,吏部尚书韦瑞辉是个干瘦精明的老头,见多识广。他在署衙后堂会见了敬钰和李无悔,没有过多客套,开门见山地摊开一幅吐蕃山川形势图,详细介绍了吐蕃当前的局势。
      “两位,”韦瑞辉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吐蕃现在的局面,可以用四个字形容——暗流涌动。朗松赤扎赞普在逻些城中坐不住,尚·没庐·杰桑芒家族在外虎视眈眈,坌达延的二十余万大军被困在山丹峡口城外,进退两难。崔相赐婚之策,就是在这一池浑水中再搅上一棍子,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敬钰听得认真,频频点头。韦瑞辉继续说:“你们此去山丹峡口城,主要任务是主持贡德汉赞和卓玛赞的婚礼。但更深一层的任务,是让所有人都看到——大唐承认贡德汉赞为吐蕃合法继承人,大唐与尚·没庐·杰桑芒家族已结为姻亲。你们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大唐朝廷的意志,不可不慎。”
      韦瑞辉的目光在敬钰和李无悔脸上扫过,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出使虎狼之地,危险自不必说。但朝廷选中你们,就是看中了你们的才学和胆识。我希望你们记住——你们是大唐的官员,是大唐天子的使臣,你们的腰杆要挺直,脊梁不能弯。”
      敬钰拱手道:“韦尚书放心,下官必不辱使命!”
      李无悔也随之拱手,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韦瑞辉看了李无悔一眼,目光中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交代出使的细节、路线、仪仗、随员等事宜。不知不觉间,巳时将尽。敬钰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启程西行。他偷偷看了一眼李无悔,想看看这位同僚是否也和自己一样兴奋——但他失望了。李无悔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既没有激动,也没有紧张,仿佛被选中出使吐蕃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敬钰心中暗暗嘀咕:这个李无悔,到底是天生冷性子,还是装出来的淡定?正在这时,一名身着紫色窄袖襦裙的女子款步走进了后堂。
      敬钰抬头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愣。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端庄秀丽,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花钗,腰间系着一条银线绣凤的腰带,走路的姿态优雅从容,不疾不徐。她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落在韦瑞辉身上,微微欠身道:“韦尚书,下官谢璐,奉皇后娘娘懿旨,前来邀请敬钰、李无悔两位使臣到清宁宫用午膳,娘娘要亲自与两位聊聊出使的事。”
      韦瑞辉闻言,连忙起身,拱手道:“谢尚宫稍候,我这边马上就好。”
      谢璐微微一笑,退到一旁静候。敬钰心中猛地一跳。皇后娘娘要见自己?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无悔,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些参照——但李无悔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澜。
      敬钰心中更加纳闷了。韦瑞辉匆匆交代完最后几件事,巳时十刻便结束了话题。他起身送敬钰和李无悔出门,目光在李无悔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拱手道:“两位,一路保重。”
      敬钰和李无悔跟着谢璐出了吏部署衙,沿着宫城西侧的廊道向清宁宫走去。一路上宫墙高耸,朱漆大门一重接一重,禁军甲士持戈而立,气氛肃穆威严。敬钰第一次进入皇宫内苑,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远处太液池的碧波在阳光下闪烁,池畔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回廊曲折蜿蜒,处处透着皇家气派。
      但敬钰此刻的心情远比眼睛更加忙碌。他心中既紧张又亢奋,心跳得厉害,手心微微出汗。他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谢璐,压低声音对李无悔说:“无悔兄,你说皇后娘娘会不会问很难的问题?我……我该怎么说?”
      李无悔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但没有说话。敬钰见他不答,又凑近了些,挤眉弄眼地低声道:“无悔兄,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这可是去见当今皇后娘娘啊!你以前进过宫吗?”
      李无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敬兄,安心。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待人坦诚和善,不会为难咱们的。”
      敬钰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他还是忍不住四处张望,眼中满是好奇和兴奋。李无悔看着敬钰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谢璐身后,脚步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敬钰注意到一个细节——谢璐在前面领路,每到一个岔路口都会稍稍停顿,似乎是在确认方向。但李无悔的目光却总是先于谢璐扫向正确的道路,有时甚至微微侧身,像是在给谢璐让路,但从敬钰的角度看去,更像是李无悔在配合谢璐的节奏,而非被引领。敬钰心中浮起一个奇怪的念头:李无悔好像对这个地方很熟悉?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甩出了脑海。李无悔和自己一样是新科进士,寒门学子,怎么可能对皇宫熟悉?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两刻钟后,三人来到了清宁宫,清宁宫是皇后长孙疏桐的寝宫,位于宫城西北隅,依山傍水,环境幽雅。整座宫殿不用朱漆而用桐油本色木料,梁柱上不施彩绘,只以素色绢纱装饰,显得格外清雅宁静。殿前的庭院中种着两株合抱粗的梧桐树,浓荫蔽日,树下摆着几盆素心兰,幽香阵阵。
      敬钰跟着谢璐走进清宁宫的会客厅,眼前的一幕让他顿时怔住了。精致的紫檀木餐桌上,早已摆好了八道凉菜。菜色精致而不铺张——水晶脍、凉拌枸杞芽、蜜渍藕片、桂花糯米藕、凉拌三丝、五香牛肉、酱黄瓜、糖蒜。每一道菜都盛在素白的定窑瓷碟里,碟边点缀着一小枝时令鲜花,雅致得如同一幅画。
      但让敬钰真正吃惊的,不是菜,而是人。餐桌四周,早已坐了一圈人。老相崔元礼坐在上首左侧,正闭目养神;礼部尚书柯汉昌坐在崔元礼下手,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户部尚书关书志正低头翻看一本小册子;兵部尚书洪仁杰则端着一杯茶,目光炯炯地望着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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