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96、《九州共赏唐时月（九十六）瑶姬赠佩盟归期》 长安城东市

　　长安城东市的柳宅，是一座闹中取静的三进院落。宅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致。前院种着两株合抱粗的老槐树，浓荫如盖，夏日里凉风习习。中院是一座小小的花园，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各色花卉错落有致。后院便是主人的起居之所，平日里不轻易让外人进入。这座宅子的主人，正是七秀坊门主公孙玲珑赏赐给柳瑶姬的藏身之所。
　　公孙玲珑利用其曲艺才华和倾城美貌，广交达官显贵、江湖豪杰，以此掩盖住了自己和自己最喜爱关门弟子，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夺魄孟婆——柳瑶姬的真实身份，还有那由自己亲手创立的威震江湖和大唐朝廷的七秀坊杀手组织。
　　此刻，柳瑶姬正坐在后院的凉亭中，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茶已经凉了，她没有续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院子角落里那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花发呆，她在等一个人。
　　“瑶姬！”
　　院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此人正是本次夏闱科举高中榜眼，意气风发的敬钰。他身材颀长，面容俊朗，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目光清澈而坚定。他身着靛蓝色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银色腰带，手里攥着一份公文，脸上的表情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如今的敬钰感觉自己离恢复当年平阳王敬晖的荣光，大大向前迈出了最坚实的一步，他已经托人向远在汴州的老母亲报喜，他曾考虑是否接母亲来长安生活，但其母放不下祖宅和对祠堂的守护，便一口回绝了儿子的孝心。年岁仅二十一岁的敬钰在殿试上一举夺得榜眼，名动长安，也一度传为佳话。他的文章被翰林院的学士们评为“气势磅礴、见识深远”，他的策论被李弘熙亲自点了朱批，可以说前途不可限量。
　　此刻，敬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凉亭前，扬了扬手中的公文：“瑶姬，我要出使吐蕃了！”
　　柳瑶姬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没有说话。敬钰在石凳上坐下，将公文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文字：“你看，朝廷刚刚发的告示，从今科进士中选拔南路赐婚使团的正副使，去山丹峡口城为贡德汉赞和卓玛赞主持婚礼。我已经到吏部报名了，明天就去参加遴选！”
　　柳瑶姬的目光落在公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敬钰。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山丹峡口城，”她缓缓开口，声音如珠落玉盘，“那不是正在打仗吗？两军对峙的地方，你去那里办婚礼？”
　　敬钰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正因为两军对峙，才更需要有人去做这件事。崔相的计策你听说了吗？派使团去山丹峡口城赐婚，就是要逼坌达延退兵。这件事若成了，吐蕃不战而退，大唐的困境便迎刃而解。这是多大的功劳？这是多好的机会？”
　　柳瑶姬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但她依然没有发火，只是轻声问：“敬钰，你知不知道山丹峡口城现在是什么情况？二十余万唐军对二十余万吐蕃军，双方合计四十余万精锐隔着城墙对峙，随时都可能开战。你去那里，万一打起来，你跑都跑不掉。”
　　敬钰收起笑容，正色道：“瑶姬，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正因为危险，才更需要有人去。我是个读书人，读书是为了什么？为了报效朝廷、为了造福百姓、为了在太平盛世里锦上添花？不，读书是为了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望着院中的老槐树，声音中带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坚定：“我敬钰寒窗苦读二十余年，从汴州的小私塾一路考到长安，不是为了在翰林院里抄抄写写、混吃等死的。我要做大事，要做对得起家族对我的期望。赐婚使这件事，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我若不去，会后悔一辈子。”
　　柳瑶姬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她认识敬钰时，他还是一个穷举子，在长安城的崇仁坊住最廉价的旅店，生活拮据，看着像连饭都快吃不起了。公孙玲珑带着初到长安的柳瑶姬在先逛时偶遇长安那些纨绔子弟调戏，没想到敬钰竟不顾安危，挺身而出，柳瑶姬被他身上的一身正气和那清澈的眼神，以及那股不服输的倔劲儿打动，便暗中帮助他读书应试，这一来一去，他们便慢慢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又渐渐生出情愫，公孙玲珑看在眼里，也暗暗为自己这位关门弟子感到高兴，便默许并支持他们继续发展。
　　柳瑶姬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敬钰从未正式向她提亲，她也从未主动提起过。但两人心里都清楚，他们之间只差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柳瑶姬在等敬钰金榜题名后光明正大地来提亲，而敬钰则想在立下一番功业之后再向柳瑶姬开口。但现在，敬钰要去的不是任职在金銮殿，而是刀兵相见的两军阵前。
　　“敬钰，”柳瑶姬抬起头，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你知不知道，山丹峡口城那边，传说吐蕃的坌达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尚息东赞更是诡计多端。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去了能做什么？万一他们翻脸不认人，把你扣下来当人质怎么办？万一他们直接把你杀了怎么办？”
　　敬钰转过身，看着柳瑶姬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担忧和不舍。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敬钰心中一软，走回去坐到了她对面，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柳瑶姬的手冰凉如玉，微微颤抖。
　　“瑶姬，”敬钰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你说得都对，山丹峡口城确实危险，坌达延确实不好对付。但你想过没有，正因为危险，才更需要有人去做。如果人人都怕死、人人都不去，那这个国家谁来守护？这个朝廷谁来支撑？”
　　他握紧了她的手，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是榜眼，是天子门生，是大唐的官员。朝廷需要我的时候，我不能退缩。如果我退缩了，我对不起这身官袍，对不起头上的进士巾，对不起这些年读过的圣贤书。”
　　柳瑶姬咬着嘴唇，终于让眼泪落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桌上。敬钰看到她的眼泪，心如刀绞。他伸手替她拭去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柳瑶姬的脸颊细腻光滑，泪痕沾在他的指尖，带着微微的温热。
　　“瑶姬，”敬钰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答应你，我一定活着回来。等我回来，我就去你家提亲，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
　　柳瑶姬抽泣着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我不要你风光，我只要你平安。你去那种地方，我怎么可能放心？”
　　敬钰笑了，笑得温柔而坚定：“你放心，我不是莽撞的人。我读了一辈子书，别的本事没有，嘴上功夫还算可以，脑子也还算够用。坌达延再厉害，他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就有软肋。我找到他的弱点，捏住他的软肋，他就拿我没办法，何况此行我是代表大唐，身后同样有我二十余万大唐儿郎！”
　　柳瑶姬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敬钰。她看到的是那张熟悉的、俊朗的脸上，写满了坚定和决心。她知道，她劝不住他了。敬钰这个人，平时温和得像一杯温水，但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答应我三件事。”柳瑶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敬钰点头：“你说。”
　　“第一，到了山丹峡口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你只是个使团使者，一切按朝廷的意思办，不要强出头。”
　　敬钰点头：“好，我答应你。”
　　“第二，”柳瑶姬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塞到敬钰手中，“这枚玉佩我从小戴着，是我娘留给我的。你带上它，就当是我在你身边。不管遇到什么事，看看它，就想想长安还有一个人在等你回来。”
　　敬钰接过玉佩，玉佩温润如脂，上面雕刻着一株兰草，正是柳瑶姬的闺名——“兰”字的寓意。他将玉佩贴在胸口，郑重地点头：“我带着，一定带着。”
　　“第三，”柳瑶姬抬起泪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你一定要回来。你若是不回来，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再次涌了出来。敬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柳瑶姬的身体柔软而温暖，靠在敬钰胸口微微颤抖。她能听到他的心跳，有力而沉稳，像是擂动的战鼓。
　　“瑶姬，”敬钰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敬钰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在长安遇到了你。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等我回来，我要用八抬大轿把你抬进敬家的门，我要让你做最风光的榜眼夫人。”
　　柳瑶姬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打湿了他靛蓝色的官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