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95、《九州共赏唐时月（九十五）新科选使巧联姻》 “今科的举

　　“今科的举子就不同了。”崔元礼的声音平静如水，“他们都是新科进士，还没有在官场中浸染过，没有自己的人脉网络，没有任何利益纠葛。他们唯一的依靠就是朝廷，唯一的后盾就是陛下。派他们去，他们不敢、也不能通敌。”
　　崔元礼微微一笑：“而且，此事若成，那就是朝廷知人善任、陛下慧眼识珠；此事若败，也不过是几个新进官员办事不力，朝廷自有处置之法，不会伤及朝堂根本。”
　　柯汉昌沉默了。他听出了崔元礼话里的另一层意思——这是要给年轻官员机会，同时也是在敲打那些老臣们。崔元礼虽然是文官集团的领袖，但他并不赞成柯汉昌今天的激进表态。在崔元礼看来，朝堂上的文武之争，再怎么争也是大唐内部的事，但派使臣这种关乎国运的大事，必须用绝对忠诚的人。
　　御史大夫陆孝羽站了出来，语气中带着疑虑：“崔相，赐婚之事，臣也能理解。但臣不明白的是——赐婚跟退兵有什么关系？吐蕃那么多人，谁会在意贡德汉赞结不结婚？”
　　崔元礼转向陆孝羽，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陆御史，你小看了这件事的分量。”
　　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骤然提高：“尚·没庐·杰桑芒家族是什么人？是吐蕃最顶级的权贵，是文成公主当年亲自选定的盟友！贡德汉赞是文成公主的义子，卓玛赞是尚·没庐·杰桑芒的长女。大唐赐婚贡德汉赞和卓玛赞，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唐正式承认贡德汉赞为吐蕃合法继承人，意味着大唐与尚·没庐·杰桑芒家族结成了牢固的姻亲联盟！”
　　崔元礼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陆御史，你想想，这个消息传到逻些城中，朗松赤扎赞普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自己的赞普之位还坐得稳吗？他会觉得尚·没庐·杰桑芒家族还会安于现状吗？不会！他会认为尚·没庐·杰桑芒已经彻底倒向了大唐，他会寝食难安！”
　　“而坌达延·赞卓呢？他是朗松赤扎赞普的心腹大将，他的家族和朗松赤扎赞普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朗松赤扎赞普的位子坐不稳了，坌达延前面的仗还怎么打？他还有心思在山丹峡口城外耗下去吗？他唯一的出路，就是挥师回逻些，回去稳定局面！”
　　崔元礼说完，整个含元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计策的狠辣和精妙震住了。这不是正面硬碰硬，而是釜底抽薪，直接在吐蕃最敏感的权力继承问题上点火。一旦这把火烧起来，坌达延不想撤也得撤，因为他的后方要着火了。
　　李弘熙坐在御座上，目光闪烁，显然在快速思考这个计策的利弊。兵部尚书洪仁杰第一个开口，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崔相高明！这比打三场硬仗都管用！坌达延那个老狐狸，他在前线再能打，也架不住后院起火！”
　　户部尚书关书志也点头道：“若能逼退坌达延的大军，军费开支自然削减，朝廷的财政压力也能缓解。只是……赐婚使团的耗费，户部现在怕是拿不出太多银子。”
　　崔元礼摆摆手：“关尚书不必担心，赐婚使团的仪仗不必太过铺张。重要的是声势——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唐赐婚贡德汉赞和卓玛赞，要让吐蕃那边都知道。面子上的功夫做到位了，里子的事情自然水到渠成。”
　　工部尚书郑峰沉吟道：“崔相这个计策确实精妙，但臣担心的是——万一坌达延不退兵呢？万一他宁可逻些城出事也要先打这一仗呢？”
　　崔元礼摇摇头：“郑尚书过虑了。坌达延是朗松赤扎赞普的心腹大将，他的权位、他的家族、他的一切，都系于朗松赤扎赞普一身。如果朗松赤扎赞普的位子没了，他坌达延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他或许不怕死，但他不会拿整个家族的命运去赌。所以，他一定会退兵。”
　　年轻的李弘熙目光终于定住了。他看向崔元礼，沉声道：“崔相，依你之见，赐婚使团的规模、人选、路线，该如何安排？”
　　崔元礼似乎早就料到李弘熙会问这个问题，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陛下，臣已草拟了一份方案。赐婚使团分为两路——北路使团去那曲，代表朝廷向卓玛赞娘家下聘、迎亲，这一路路途遥远，需要熟悉蕃务的官员带队，臣建议以鸿胪寺少卿董文远为正使。南路使团直接去山丹峡口城，代表朝廷为贡德汉赞和卓玛赞主持婚礼，这一路难度更大、风险更高，需要在两军对峙的战场上操办喜事，臣建议——”
　　崔元礼顿了顿，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臣建议，南路使团的正副使，从今科的进士中选拔。臣已经看过今科进士的名单，其中不乏才学过人、胆识出众之辈。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为国效力，也让天下人看看，我大唐的年轻俊杰，堪当大任！”
　　李弘熙接过折子，展开细看，眉头渐渐舒展。崔元礼这个方案，既解决了当前最紧迫的军事对峙问题，又巧妙地绕开了朝堂上的文武之争，还把烫手的山芋甩给了吐蕃人自己去处理。更重要的是，从今科举子中选拔使臣这件事，既是对新科进士的历练和考验，也是在向天下昭示——朝廷重视人才、不拘一格。这个计策，几乎天衣无缝。李弘熙放下折子，目光扫过殿中百官：“众卿，崔相的方案，你们怎么看？”
　　殿中沉默了片刻，然后陆陆续续有人表态。洪仁杰第一个表示支持，关书志、郑峰也相继附议。柯汉昌虽然面有不甘，但在崔元礼的目光注视下，最终也拱手道：“崔相妙策，臣无异议。”
　　御史大夫陆孝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知道，崔元礼既然亲自出面了，这件事就没有反对的余地。
　　李弘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好！那就依崔相所奏！”
　　他站起身，声音洪亮如钟：“传旨：朝廷即刻赐婚贡德汉赞和卓玛赞，昭告天下。鸿胪寺少卿董文远率北路使团赴那曲迎亲，南路使团正副使从今科进士中选拔，即日起接受报名，经吏部尚书韦瑞辉和刑部女尚书罗淑瑰会审报名学子资格，三日后确定人选。赐婚之日，凤天翔节帅要在山丹峡口城大宴宾客，让吐蕃人也看看，我大唐的气度！”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诺。
　　朝议散后，李弘熙单独留下了崔元礼。含元殿偏殿中，年轻的皇帝李弘熙亲手为崔元礼斟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地递过去：“崔相，今日若非你出此妙策，这场文武之争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崔元礼接过茶，却没有喝，而是深深地看着李弘熙，目光中带着长者特有的慈祥与洞察：“陛下，臣今天说的那些话，您听出了几分？”
　　李弘熙一怔：“崔相何出此言？”
　　崔元礼叹了口气：“陛下，文官武将之间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柯汉昌今天在朝堂上发难，表面上是指责武将，实际上是在试探陛下的态度。陆孝羽弹劾凤天翔等人，也是在试探陛下的底线。这些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陛下不能只看到他们的争辩，还要看到争辩背后的东西。”
　　李弘熙沉默了。他知道崔元礼说的是对的，但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谈，因为越谈越复杂、越谈越头疼。他转而问道：“崔相，今科举子中，有谁堪当南路使团的正副使？”
　　崔元礼微微一笑：“陛下，榜眼敬钰为正使，探花长孙无悔为副使，或者老臣应该称呼公子‘李无悔’才对，昨日已经到吏部报名了。”
　　李弘熙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榜眼？探花郎？他俩倒是胆大。不过，出使虎狼之地，光有胆量不够，还要有智慧、有分寸、有韧性。这个敬钰，还有朕的小舅子无悔，在殿试上都分别见过，文章写得好，人也机敏，更有报国之心，但能不能做成这件事，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崔元礼点头：“陛下说得对。所以臣才说，给他们一个机会。能不能抓住，就看他们自己了。”
　　李弘熙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含元殿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远处，暮色中的大雁塔巍然耸立，塔尖的铜铃在晚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一场朝议，虽然吵得他头疼欲裂，但最终的结果是好的。崔元礼的计策若能成功，不日便可解山丹峡口城之围，朝廷的压力将大大缓解，他也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处理内政。
　　但不知为什么，他心中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崔元礼的计策太精妙了，精妙到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坌达延和尚息东赞都是人精，他们真的会乖乖地按照大唐的剧本走吗？李弘熙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不管怎样，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赐婚使团，必须出发。
　　而此时，在长安城东市的柳宅之中，一场关于理想与爱情的对话，正在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