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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九州共赏唐时月(九十四)崔相献策解僵局》 李弘熙的眉 ...

  •   李弘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已经听出来了,这场朝议表面上是在争论对吐蕃的策略,但实际上,文官集团和武将集团之间的暗流,远比表面上的争论更加复杂。
      柯汉昌是老相崔元礼的门生,但他在朝堂上代表的不是崔元礼,而是那些厌倦了连年征战、希望朝廷把精力转向内政的文官群体。这些人并不反对对吐蕃强硬,但他们反对无休止的消耗战。
      洪仁杰则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武将领袖,他代表的不仅是军方的利益,更是李家皇室“以武立威”的治国思路。若洪仁杰在这场争论中落了下风,那就意味着皇帝本人的权威受到了质疑。
      至于陆孝羽弹劾凤天翔等人,那就更加耐人寻味了。陆孝羽是御史大夫,弹劾权贵本就是他的分内之职,但选择在此时、此地、此事上弹劾四位方面大员,背后未必没有更深的政治考量。李弘熙的目光从柯汉昌身上移到洪仁杰身上,又移到关书志和郑峰身上,最后落在殿中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老相崔元礼身上。
      崔元礼须眉皆白,身形佝偻,平日里上朝都要拄着拐杖。但这个人历经高宗、中宗、睿宗三朝,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大唐朝堂上真正的定海神针。他今天从朝议开始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但李弘熙知道,这个老人比谁都清醒。
      洪仁杰还在据理力争:“陛下,臣不否认财政困难,也不否认江南水患需要银子。但越是困难的时候,越不能在对吐蕃的问题上示弱!若此时我军稍有松懈,坌达延必然乘虚而入。届时前线溃败、吐蕃长驱直入,损失的就不只是银子了,是国土、是百姓、是大唐的国运!”
      柯汉昌冷笑:“洪尚书说得倒轻巧。您继续打,打完了没钱发军饷,士兵哗变怎么办?打完了没钱赈灾,百姓造反怎么办?洪尚书在兵部高坐,这些事自然不用您操心。”
      洪仁杰勃然大怒:“柯汉昌!你这是什么话?我洪仁杰在兵部二十年,哪一年不是在为前线将士筹措粮饷殚精竭虑?你说我不管百姓死活,你——”
      “够了!”李弘熙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殿中瞬间安静下来,李弘熙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的头疼得厉害,太阳穴处突突直跳。这种文武之争、内外交困的局面,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了,但每一次都让他感到深深的疲惫。
      柯汉昌说得有道理,一味靠武力确实不能让吐蕃真心归附,没有“恩”只有“威”,打下来的土地也守不住。而且财政危机是实实在在的,江南水患也是火烧眉毛的事,这些都不能视而不见。
      但洪仁杰说得也有道理。在战场上占优的时候示弱,等于前功尽弃。坌达延和尚息东赞都是老狐狸,一旦发现大唐露出疲态,他们一定会抓住机会反扑。到那时候再想扳回来,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两边都有道理,两边都不能完全采纳,这就是帝王之难。
      李弘熙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崔元礼身上,缓缓开口:“崔相,你听了一早上了,说说吧。”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崔元礼,崔元礼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崔元礼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殿中央。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脚下的金砖。整个含元殿中没有一个人催促,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这位三朝元老开口。
      李弘熙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紧紧锁在崔元礼身上。这个老人是他父皇留下的老臣,历经三朝而不倒,从女相上官婉儿手中接过大唐朝政,靠的不是逢迎拍马,而是真正的大智慧。在此时此刻,李弘熙需要一个能够跳出文武之争、看到全局的人来帮他解这个死结。
      崔元礼站定,缓缓抬起头,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响起:“陛下,臣方才听了一早上,柯尚书、洪尚书、陆御史、关尚书、郑尚书,各位臣工说得都对,都有道理。”
      殿中微微一阵骚动。崔元礼说“各位都对”,这在朝堂上往往意味着“各位都不全对”。
      果然,崔元礼话锋一转:“但各位说的道理,都是站在大唐的角度看问题。有没有人想过站在吐蕃的角度想一想?”
      殿中安静下来。片刻后,崔元礼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面上虚画了一个圈:“吐蕃现在是什么处境?坌达延二十余万大军北上,扁都口丢了,山丹峡口城打不下来,现在我大唐同样集结约二十万儿郎虎视眈眈。他想撤,不敢撤,怕撤了以后军心崩溃、前功尽弃;他想打,打不了,张老夫人、凤节帅等诸位将帅守土如铁,卢景云、陈盛的援军已经到了。他坌达延被困在山丹峡口城外,进退两难,这就是吐蕃现在的处境。”
      “与此同时,逻些城中,朗松赤扎赞普和尚·没庐·杰桑芒家族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尚·没庐·杰桑芒支持贡德汉赞继承赞普之位,朗松赤扎赞普却不肯让位。坌达延是朗松赤扎赞普的心腹统帅,他的大军在外,逻些城中的平衡就随时可能被打破。”
      崔元礼的声音虽然苍老,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开了吐蕃内部最深的伤口:“所以,坌达延现在最怕的,不是打输,而是逻些城中出事。他之所以拖着不肯撤,不是不想撤,是撤了没法交代——倾力出征,寸土未得,灰溜溜地回去,朗松赤扎赞普第一个饶不了他。”
      殿中文武百官渐渐听出了门道。崔元礼不是在分析吐蕃的处境,他是在寻找破解当前困局的钥匙。崔元礼转向李弘熙,声音骤然清晰了许多:“陛下,臣以为,当前我大唐面临的困境,表面上是文武之争、财政之困、水患之忧,但归根结底,这些困境的根源不在朝廷内部,而在于吐蕃那支二十余万大军还堵在山丹峡口城外。只要那支大军一日不退,我大唐就一日不敢削减军费、一日不敢抽调兵力去救灾、一日不敢把精力转向内政。”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所以,问题的关键不是打不打,而是如何让坌达延自己退兵,而且还要退得心甘情愿、退得无法回头。”
      李弘熙眼中精光一闪:“崔相,如何让坌达延自己退兵?”
      崔元礼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苍老的脸上显得意味深长:“陛下,臣有一策,或许可以解此困局。这个策略,臣称之为‘李代桃僵’。”
      “李代桃僵?”李弘熙微微皱眉。
      “对,李代桃僵。古语曰:‘势必有损,损阴以益阳’。”崔元礼不紧不慢地解释,“现在朝堂上的争论,是文官说武将太狠,武将说文官怯战。这个矛盾如果放在朝廷内部来解决,永远也解不开,因为双方的利益诉求本就是矛盾的。但如果把这个矛盾转嫁出去,转嫁给吐蕃,让吐蕃人去解决,那就完全不同了。”
      崔元礼缓缓伸出三根手指:“臣有三策,合为一条妙计。第一策,朝廷即刻赐婚贡德汉赞和卓玛赞的婚事,而且要昭告天下,大张旗鼓地办。第二策,朝廷亲派使团,分两路——一路去那曲卓玛赞娘家,以朝廷名义下聘、迎亲;另一路直接去山丹峡口城,在军中操办婚事,让凤天翔和坌达延都亲眼看着。第三策,赐婚使团的使臣,从今科举子中选拔。”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嗡嗡作响。百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崔元礼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殿中央,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脚下的金砖。整个含元殿中没有一个人催促,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这位三朝元老开口。
      礼部尚书柯汉昌率先发问:“崔相,赐婚贡德汉赞和卓玛赞,这个臣理解。但为何要从今科举子中选使臣?鸿胪寺有的是精通蕃务的官员,何必用那些初出茅庐的书生?”
      崔元礼看了柯汉昌一眼,那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柯尚书,你想想,鸿胪寺的官员,哪个没有自己的人情网络?哪个没有自己的利益关联?派他们去,万一他们在吐蕃被收买、被策反,朝廷怎么办?”
      殿中顿时安静了。崔元礼这话说得虽然隐晦,但谁都听得出来其中的分量——鸿胪寺的官员都是久历官场的老油条,谁也不敢保证他们到了吐蕃不会被人收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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