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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九州共赏唐时月(九十三)含元殿上风云急》 鸽哨声划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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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哨声划破长安城清晨的薄雾,一只银灰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含元殿东侧的鸿胪寺鸽舍中。鸽腿上系着的细竹筒不过拇指粗细,里面装着的绢帛却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大唐中枢的平静水面。武修文的飞鸽传书,半个时辰后便呈到了皇帝李弘熙的御案之上。
绢帛上的字迹工整而急促,开篇便是“和议未成”四个字,墨迹力透纸背,可见武修文落笔时的心情。洋洋千言,将清水沟谈判的经过、双方达成的四条共识、以及传学和剑南两条的分歧,一一详述。末尾一句写得尤为沉重:“臣观吐蕃之势,虽扁都口受挫,然坌达延狡黠、尚息东赞诡谲,二十余万大军犹据山丹峡口城外,与我对峙。短期内恐难有根本之变。臣已奉旨撤回,择日返京面圣。”
大唐皇帝李弘熙看完绢帛,面色沉静如水,但握着绢帛的手指微微收紧。年轻的他今年已登基三年有余,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却也深知治国如履薄冰的道理。清水沟和谈是他亲自拍板定下的方略,如今虽然前四条谈成了,但最核心的两条崩了,这不能说不是一场失败。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命宦官裴元庆将绢帛内容抄录数份,分送三省六部,同时传旨次日早朝集议。消息传开,含元殿外的广场上,次日天还未亮便已站满了等候入朝的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有的面色凝重,有的眉宇间带着怒意,有的则在袖中暗暗搓着手——这种牵涉军国大计、又涉及文武之争的朝议,往往也是站队和表态的关键时刻。
卯时正刻,宫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在含元殿内站定。殿中香烟袅袅,金碧辉煌的藻井之下,李弘熙身着明黄龙袍端坐在御座之上,身后两名宫女执着凤扇轻轻摇动。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在崔元礼和洪仁杰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众卿,清水沟和谈的结果,想必都已看过武修文的奏报。今日朝议,专议此事。”
话音刚落,文官班列中便走出一个人来,此人身材清瘦略高,圆脸上挂着两撇修剪精致的胡须,身着紫色绯绫罗袍,腰系金鱼袋,正是礼部尚书柯汉昌。他走到殿中央,拱手一礼,声音洪亮得与他的身材完全不成比例:“陛下,清水沟和谈之败,不在吐蕃,而在我大唐!”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哗然。武将班列中数人面露怒色,但碍于朝堂礼仪,一时不便发作。
李弘熙面色不改,淡淡道:“柯卿,细说来。”
柯汉昌直起身,语气越发激昂:“陛下,臣请问,和谈之本是什么?是恩威并施,是刚柔并济。我大唐自太宗皇帝以来,待四夷之道,向来是先之以德,后之以兵。吐蕃虽反复无常,但若能以恩义感召,未尝不可化干戈为玉帛。”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兵部尚书洪仁杰的方向:“然而,此番我大唐对吐蕃的方略,却是只讲兵威,不讲德化。扁都口一战,陇右节度使凤天翔固然打得漂亮,但斩首数万,俘虏几何?御史台前日呈报,凤天翔、菲尼克斯、张寿昌、耶律布日古德诸帅与吐蕃作战,几乎是杀光斩尽,几无俘虏活口。”
他顿了顿,一甩宽大的官袖,向皇帝李弘熙抱拳躬身朗声道:“陛下,这是作战还是屠杀?”
柯汉昌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殿中回荡:“吐蕃将士看到我大唐的刀锋如此凶狠,他们怕不怕?怕!但他们会不会归附?不会!因为他们只感受到了我大唐的‘威’,没有感受到我大唐的‘恩’。没有‘恩’,就没有归附之心;没有归附之心,和平就是镜花水月!这就是和谈失败的根源!”
殿中一片死寂,柯汉昌这话说得狠辣至极,表面上是指责武将们下手太狠,实际上是在质疑整个对吐蕃的强硬方略。他身后站着的,是一大批对连年征战导致国库空虚、民力疲惫深感忧虑的文官。这些人不敢反对皇帝亲自主导的对蕃政策,但借着和谈失败的机会,把矛头指向了在前线拼杀的将领们。李弘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此时御史大夫陆孝羽已经站了出来。此人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是御史台的长官,职责就是弹劾百官,今日这一出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陛下,柯尚书所言句句属实,”陆孝羽的声音沙哑而尖利,像刀刮骨头一般刺耳,“臣身为御史大夫,掌监察之职,不敢不言。凤天翔等人在陇右诸道用兵,不遵朝廷‘剿抚并用’之旨,一味杀戮,致使吐蕃将士人人自危、拼死抵抗。若我大唐能网开一面,多擒俘虏、少造杀孽,以宽大之政昭示吐蕃,何愁和议不成?臣请陛下下旨,切责凤天翔等诸将,令其改弦更张!”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弹劾节度使不是小事,更何况一次弹劾四位方面大员,这在大唐朝堂上也是罕见的。武将班列中,兵部尚书洪仁杰终于忍不住了。他大步流星地走出班列,虎目圆睁,声如雷霆:“陛下,臣有言!”
洪仁杰身材魁梧如铁塔,满脸虬髯如同钢针,站在殿中宛如一尊门神。他先是朝李弘熙拱手一礼,然后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剜向柯汉昌和陆孝羽:“柯尚书、陆御史,你们坐在长安城里喝茶看报,轻飘飘几句话就把前线将士浴血厮杀的战功说成了‘屠杀’?你们可知道凤天翔将军在山丹峡口城下是怎么打的?二十余万吐蕃大军围城,城中我大唐儿郎直到现在才补充到约二十万兵马,粮草只够三个月。凤将军困守孤城多日,箭矢用尽了就拿刀砍,刀砍卷了就用手撕,手撕不动就用牙咬!这样的仗,你们让他怎么留俘虏?”
洪仁杰的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几乎飞到了柯汉昌的脸上:“至于菲尼克斯、张寿昌、耶律布日古德三位节帅,他们面对的是吐蕃铁骑的反复侵扰。那些吐蕃骑兵来去如风,打完就跑,你若不下死手,他们就杀你的百姓、烧你的村庄、抢你的粮草!三位节帅以铁血手段保境安民,何错之有?”
柯汉昌毫不退缩,冷笑一声:“洪尚书说得倒是慷慨激昂,但兵者凶器也,用之须有度。一味穷兵黩武,国库如何支撑?民生如何维系?打仗打到最后,打的是银子、是粮食、是百姓的命!”
户部尚书关书志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出来。此人是李弘熙和老相崔元礼一手提拔起来的理财能手。他手持一本厚厚的账簿,躬身奏道:“陛下,柯尚书所言不虚。臣方才核算了上半年全国各道的收支,形势不容乐观。”
他翻开账簿,声音平稳却透着沉重:“今岁上半年,全国各道军费开支总计六百二十万贯,较去岁同期增加了四成。陇右军费开支占当地财政收入的比例已超过七成。而与此同时,各道商税收缴情况普遍不佳,江南东道因茶路受阻,商税较去岁下降三成有余。”
关书志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忧虑:“陛下,臣不是反对用兵,但朝廷的库房里只剩不到三个月的存银了。若战事持续到年底,别说支撑前线作战,就连京城的官俸都发不出来了。至于吐蕃那边,臣推测他们的处境也不会比我们好,但问题是——大唐的疆域更大、百姓更多、花钱的地方也更多。耗下去,我们未必耗得过他们。”
他合上账簿,语气更加沉重:“另外,臣要预警一事:若战事拖到明岁开春,朝廷的财政将彻底崩溃。到时候别说打吐蕃,就连赈灾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关书志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泼在殿中,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打仗打的是钱粮,这是谁也绕不过去的硬道理。
工部尚书郑峰顺势出列。郑峰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常年奔波在各道水利工地上,皮肤晒得黝黑,满脸风霜之色,一看就不是那种坐而论道的清谈客。他拱手道:“陛下,臣本不该在军国大计上多嘴,但有一件事不得不提。今岁江南雨水偏多,臣预计七月间长江、淮河流域将有较大洪水。江南是我大唐的粮仓,若洪水成灾,今年的秋收就算完了。臣去年便奏请朝廷拨款加固江堤、疏浚河道,至今银子还没拨下来。现在户部说库银告急,臣理解,但若洪水真的来了,朝廷拿什么赈灾?拿什么修堤?”
郑峰说完,深深地叹了口气,退回了班列。他这番话虽然没有直接针对任何人,却比柯汉昌的指责更加令人心惊——外患未平,内忧已至。七月的洪水不会等朝廷有钱了才来,它说来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