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92、《九州共赏唐时月（九十二）底线互守谈未果》 武修文却笑

　　武修文却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坌达延元帅多虑了。大唐若要在吐蕃安插眼线，何须大张旗鼓地办学堂？派几个商人或和尚过去，不比办学堂方便且成本更低？大唐之所以选择办学堂，正是因为大唐行的是堂堂正正之策，做的是光明正大之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吐蕃的核心区域：“逻些、雅隆、勃律、象雄、那曲，大唐要在这些地方办学堂，不是为了安插眼线，而是为了让吐蕃的孩子们读圣贤书、明事理、知礼仪。将来吐蕃在大唐的帮助下走向文明昌盛，这难道不是一桩美事？”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坌达延明知武修文是在巧言令色，却找不到反驳的角度——人家说的都是仁义道德，你总不能说仁义道德是坏事吧？
　　尚息东赞忽然站起身，走到贡德汉赞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个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连坌达延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贡德汉赞，”尚息东赞直起身，目光真诚而恳切，“你我都是吐蕃人，我今日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传学之事，我吐蕃不是不愿意，而是担心大唐的学问进来之后，吐蕃自己的学问就没有立足之地了。这好比两棵树长在一起，一棵太大，另一棵就晒不到太阳，长不高、长不大。”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恳切：“贡德汉赞，你可否替吐蕃想想，替吐蕃的子民想想，替吐蕃千百年传承下来的文字、典籍、歌谣、传说想想？这些东西，难道都不值钱吗？都不值得保护吗？”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就连大唐使团中有几个人都微微动容，贡德汉赞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尚息东赞不是在演戏，这番话确实是吐蕃人内心深处的真实担忧。吐蕃立国数百年，有自己的文字、自己的信仰、自己的习俗，如果大唐的文化铺天盖地地涌进来，吐蕃的本土文化确实可能被淹没，但贡德汉赞更清楚，此时此刻，他代表的不是吐蕃，而是大唐。
　　“尚息东赞将军，”贡德汉赞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你说得对，吐蕃的文化值得保护，吐蕃的文字值得传承，吐蕃的典籍、歌谣、传说，都是吐蕃先民千百年来积累的财富。大唐从来没有想过要抹掉这些东西。”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尚息东赞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大唐想做的，是让吐蕃的子弟在学会吐蕃文字的同时，也多学一门学问。多一门学问，就多一条路。将来吐蕃的孩子们，既可以用吐蕃文字写吐蕃的诗，也可以用汉字写大唐的诗；既可以背诵吐蕃的英雄史诗，也可以诵读大唐的《论语》《诗经》。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吗？”
　　尚息东赞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贡德汉赞说的这些，从道理上确实无懈可击，但从吐蕃贵族的立场来看，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当吐蕃的贵族子弟都学会了汉字、读懂了汉典，他们还会把自己的根扎在吐蕃这片土地上吗？
　　谈不下去了！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双方的立场根本对立，无法调和，尚息东赞退回座位，向坌达延微微摇了摇头。坌达延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谈判桌的正中央。他的身高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一头，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铁塔，阴影投射在谈判桌上，气氛骤然压抑起来。
　　“武大人，贡德汉赞，”坌达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令人不安，“传学和剑南两条，我吐蕃今天明确表态——不答应。”
　　他一字一顿：“传学之事，吐蕃可以同意大唐派学士来讲学，但不是办学堂，而是讲学。每年春秋两季，大唐派学士来逻些讲学一个月，讲什么由双方商定。至于剑南，吐蕃与越王的往来是正常的邦交，大唐若觉得不妥，可以向越王施压，让他主动断绝与吐蕃的往来，而不是让吐蕃来背这个锅。”
　　武修文面色不变，但心中已经快速盘算起来。坌达延这个“讲学”的提议，实际上是把固定办学变成了临时讲学，把大唐主导变成了双方商定，这跟大唐的要求差距太大了。至于剑南道，让越王“主动断绝”更是笑话——越王若是肯主动断绝，还用得着在这里谈判？
　　“坌达延将军的建议，恕难从命。”武修文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讲学不是传学，春秋两季、每次一个月，能教出什么来？大唐要的是扎根吐蕃的学堂，而不是走马观花的讲座。至于剑南，越王是皇室宗亲，大唐不便直接处置，所以才需要吐蕃这边切断联络。将军把责任推回给大唐，等于是什么都没做。”
　　坌达延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他强压住了。尚息东赞再次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加锐利：“武大人，你口口声声说传学是善意，那我问你——如果吐蕃也在大唐的领土上办学堂，教吐蕃的文字、吐蕃的学问，大唐能答应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匕首，直刺问题的核心。在场的所有唐蕃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武修文没有丝毫犹豫，干净利落地回答：“大唐欢迎任何外来学问。天竺的佛法、波斯的祆教、大秦的景教，大唐都能包容，吐蕃的学问大唐为什么不能包容？尚息东赞将军若是有兴趣，大可以向鸿胪寺申请，在大唐的州县里开办吐蕃学堂，武某一定全力支持。”
　　这一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虚伪的推诿。武修文说的是实话——大唐对于外来文化向来持开放态度，长安城里光是佛寺就有上百座，来自天竺、波斯、大食、吐蕃的僧侣、商人、学者随处可见。让吐蕃人在大唐办学堂，在大唐看来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尚息东赞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武修文会这样回答，原以为这个问题会让大唐难堪，结果反而让大唐显得更加开放包容，坌达延重重地坐回座位，双手抱胸，目光阴沉。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酉时三刻，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户照进和合堂，将每个人的脸都染上了一层金色。
　　但谈判桌上的对峙，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冰冷。传学的问题，大唐寸步不让——学堂必须办，教材必须由大唐定，教师必须由大唐派。吐蕃可以建议，但不能否决。
　　剑南的问题，大唐同样寸步不让——盟约生效之日起，吐蕃与越王、郡主、安守义的一切往来必须立即终止，没有缓冲期。
　　吐蕃方面，同样寸步不让——传学可以，但不能办学堂，只能临时讲学；剑南可以断，但需要大唐先处置越王。双方的主帅如同两堵铜墙铁壁，任凭对方如何冲击，都纹丝不动。
　　戌时，鸿胪寺少卿董文远低声向武修文请示：“大人，天色已晚，是否明日再议？”
　　武修文摇了摇头。他知道，传学和剑南这两条，不是时间能解决的。再谈十天半个月，双方的立场也不会改变，因为这不是技术性的分歧，而是根本性的对立。
　　大唐要的是在吐蕃扎根，通过文化输出潜移默化地影响吐蕃的下一代，使吐蕃逐渐成为大唐文化圈的一部分。吐蕃要的是保持自身的独立性，不让自己被大唐的文化洪流淹没。这两种诉求，从根本上就是矛盾的。
　　武修文站起身，向坌达延拱了拱手：“坌达延元帅，今日的谈判到此为止。双方在四条条款上达成共识，这是成果。传学和剑南两条，差距太大，容我回营后向朝廷奏报，请示下一步的方略。将军也请回去与贵方商议，看看是否有折中之策。”
　　坌达延缓缓站起身，同样还了一礼。他的脸色阴沉如水，但礼节上丝毫不敢马虎——扁都口一战之后，他比谁都清楚，在谈判桌上耍横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武大人，后会有期。”坌达延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双方使团在沉默中收拾文书卷轴，依次退出和合堂。堂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祁连山脉在暮色中如同一道黑色的巨墙，横亘在天际线上。武修文和贡德汉赞并肩走出和合堂，身后跟着达玛·论弓仁。论弓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右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
　　“谈崩了。”贡德汉赞低声说，语气中没有遗憾，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武修文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的吐蕃大营：“谈崩了不怕，怕的是谈成的条约是假的。坌达延和尚息东赞今天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恰恰说明他们还没有被打服。等凤节帅和陈盛再打几仗，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到那时候，不用我们开口，他们会自己来求着我们办学堂、求着我们断剑南。”
　　贡德汉赞微微一笑：“武大人说得对。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也别想拿到。”
　　两人上了马车。马车启动，车轮碾过清水沟的土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身后，清水和合堂的灯火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