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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九州共赏唐时月(九十一)樽俎争锋论互执纲》 坌达延·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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坌达延·赞卓又伸出一根手指:“与剑南断交之事,越王、郡主、安守义,他们与吐蕃的往来是朝廷之间的邦交,岂是一纸盟约就能斩断的?更何况,剑南道与我吐蕃有茶马互市之利,若骤然断交,我吐蕃百姓的茶叶从哪里来?绢帛从哪里来?”他说完,将两只手都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武修文:“这两条,我吐蕃绝不会答应。其余的,可以谈。”
武修文不疾不徐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茶盏,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坌达延元帅说传学是断吐蕃之根,此言差矣。大唐所传者,乃圣人之学、诗书礼乐、治国安邦之道,此为天下之公器,非大唐一家之私。吐蕃子弟若能习得圣人之学,将来辅佐治理吐蕃,岂不是吐蕃之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况且,传学之事是大唐天子对吐蕃的善意。若坌达延将军连这份善意都不肯接受,那前面的条款——停战、通商、承认贡德汉赞身份——大唐又凭什么相信吐蕃的诚意?”
这一句话如同一记软刀子,捅得恰到好处。谈判的要诀在于将不同的条款捆绑在一起,接受这条就得接受那条,不接受这条那条也别想谈。武修文在鸿胪寺干了二十年,这套手法早已炉火纯青。
尚息东赞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如水:“武大人说得有理,传学之事姑且不论。但剑南一条,我吐蕃确实为难。”他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堂中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剑南道的位置上:“越王李宏杰也是李唐皇室宗亲,他主动派人与我吐蕃联络,我吐蕃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更何况,剑南道的茶、绢、铁器,都是我吐蕃急需之物。武大人让我们与剑南断交,难道大唐能补上这些缺口?”
武修文微微一笑,目光转向贡德汉赞。贡德汉赞会意,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度:“尚息东赞将军可能有所不知,越王李宏杰虽是宗亲,却早已被陛下旨罢黜,只是暂时还未彻底执行。他与吐蕃的往来,并非大唐朝廷之意,而是他个人所为。吐蕃与一个被朝廷罢黜的藩王往来,传扬出去,对吐蕃的名声也不好看。”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至于茶、绢、铁器,这些大唐都可以在榷场交易中补上。只要盟约达成,清水沟、陇西城、鄯州三处榷场同时开市,吐蕃所需的货物只会比剑南道更多、更好、更便宜。”
贡德汉赞这番话,既点出了越王李宏杰的政治处境,又给出了经济上的替代方案,可谓是软硬兼施、进退有据。他在唐朝生活了二十余年,又熟知吐蕃的风土人情,是整张谈判桌上最了解双方底牌的人。
坌达延沉默了片刻,忽然笑起来,笑声粗犷而短促:“贡德汉赞在大唐待了没多久,大唐的说话方式学得倒是像。但有些话,说得漂亮,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大唐说补上茶绢铁器的缺口,怎么补?榷场一年能开几个月?商路安全谁保证?沿途关卡要收多少过税?”
他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般抛出,显示出他对边贸的深刻了解。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武将,而是一个精通实务的政客。
武修文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董文远,董文远又呈给坌达延:“这是大唐户部拟定的榷场通商细则,请坌达延大帅过目。细则中明确写了:榷场每月逢三、六、九开市,全年无休;大唐派兵驻守商路,若货物在唐境内被劫,大唐照价赔偿;沿途关卡只收一道过税,税率已在条款中写明,绝无重复征税。”
坌达延接过文书,粗粗浏览了一遍,脸色微微一变。这份细则写得极其详细,几乎考虑到了边贸可能出现的每一个问题,显然是大唐户部和鸿胪寺花费了大量心血准备的。他本想用技术性问题来拖延谈判,但武修文直接把解决方案拍在了桌上。
尚息东赞目光闪动,忽然开口道:“武大人,细则之事容后再议。我只有一个问题——传学和剑南两条,是否可以拆分?传学之事,我吐蕃可以同意,但学堂只设一处,教材须经吐蕃审核,教师须由双方共同选派。至于剑南,我吐蕃与越王往来已久,骤然断交不现实,可否约定一个期限,比如三年之内逐步断绝?”
武修文心中冷笑。尚息东赞这是在试探大唐的底线——表面上同意传学,却设置了重重限制,实际上是要将传学变成一场空。至于剑南道,三年时间足够越王和安守义经营出更深的关系网,届时再想断就更难了。
“尚息东赞将军的建议,恕不能接受。”武修文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已经变得坚决,“传学之事,学堂数量、地点、教师,都须由大唐决定。吐蕃可以提供建议,但不能有否决权。至于剑南道,没有三年缓期,盟约生效之日起,吐蕃与剑南道的一切往来必须立即终止。”
尚息东赞微微一笑,没有接话,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他已经摸清了武修文的底线——传学和剑南两条,大唐寸步不让。
和合堂内的气氛,渐渐变得凝重起来,谈判进行到午时,双方在停战线划分、通商税率、贡德汉赞身份保障、人员往来自由等四个条款上迅速达成了共识。这些条款本就是前几次谈判中反复磋商过的,今天的正式确认不过是走个过场。但传学和剑南两条,犹如两块顽石横亘在谈判桌上,任凭双方如何推拉,始终纹丝不动。
午膳过后,谈判继续。和合堂的窗户被推开,祁连山方向吹来的凉风带走了正午的燥热,却带不走堂内的剑拔弩张。
吐蕃新任大相论芒忽然开口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说话,声音有些干涩:“大唐要求传学,我吐蕃并非完全反对。但学堂里教的书,总得让我吐蕃看一看吧?万一教的是兵书战策、权谋之术,我吐蕃的孩子们学了这些,将来岂不是要造反?”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在场的吐蕃官员纷纷附和。武修文尚未开口,贡德汉赞已经接过了话茬,声音骤然冷了几分:“论芒大相此言差矣。大唐所传之学,四书五经、诗书礼乐,讲的是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何来兵书战策、权谋之术?论芒大相若是不信,可以随便找一本大唐学堂的启蒙读物翻一翻,看看里面有没有一个字是教人造反的?”
贡德汉赞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论芒的脸:“更何况,论芒大相当年在逻些城中做的事情,才真的是教人造反。你暗中扶持琼结一带的贵族对抗赞普,又派人阻挠我返回吐蕃,这些事情若要拿出来一件件说,恐怕论芒大相今天走不出这清水和合堂!”
此言一出,和合堂内顿时炸开了锅。吐蕃官员们有的拍案而起,有的怒目而视,有的低声议论,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坌达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贡德汉赞,”坌达延一字一顿,“这里是谈判的地方,不是吵架的地方。你若要翻旧账,我吐蕃也有无数旧账可以翻。前朝薛仁贵大非川一战,大唐可还记得?青海一战,大唐可还记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用历史上的战败来打压唐方士气。武修文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放下,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品茶。他抬起头,与坌达延对视,目光平静如古井无波:“坌达延大帅提大非川、提青海,这些大唐当然记得。但大帅有没有忘记另外一件事——就在前几天,扁都口一战,尚息东赞将军的三万精兵是怎么跑回来的?”
和合堂内落针可闻。武修文这句话,如同一把刀直接捅进了吐蕃使团最痛的地方。扁都口之败是吐蕃人心中无法回避的伤疤,尚息东赞虽然成功突围,但那毕竟是丢了关隘、丢了辎重、丢了数千多条人命的败仗。
坌达延的拳头在桌面下攥得咯咯作响,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怒意,反而咧开嘴笑了:“武大人说得对,扁都口一战,我吐蕃确实吃了点小亏。但武大人别忘了,我吐蕃大军还在山丹峡口城外,大唐的大军也并未占到多少便宜。严格地说,双方各占半子,谁也没有赢。”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大唐想让吐蕃在传学和剑南两条上让步,总得拿出点诚意来。武大人方才说传学是‘善意’,但我怎么觉得,这‘善意’更像是大唐往吐蕃安插眼线的手段呢?”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当面指责大唐用心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