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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九州共赏唐时月(九十)唐蕃折冲开和议》 六月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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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九日,清水沟。天还未亮,唐军工兵营便已经在清水沟两侧忙碌起来。这座临时修筑的“清水和合堂”虽然只用了三天时间建成,却丝毫不显仓促——青砖铺地,红柱擎天,正堂面阔五间,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供双方使团休憩。堂前立着一块丈二高的石碑,碑上“清水和合”四个大字是凤天翔亲笔所书,笔力遒劲,铁画银钩。
从卯时开始,唐军便在和合堂四周布下了三重警戒。最外层是斥候骑兵,游弋于五里之外;中层是陌刀队,三百陌刀手列阵于和合堂东西两侧,陌刀竖立如林,刀身上的晨露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最内层则是凤天翔亲自挑选的一百亲卫,清一色玄甲长槊,腰悬横刀,肃立于和合堂四周纹丝不动。
巳时三刻,清水沟东侧的大道上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大唐谈判使团的车队出现在视野之中,最前方是十六骑玄甲骑兵开道,紧随其后的是两辆装饰简朴却不失威严的马车。马车之后,又是十六骑压阵。
第一辆马车停下,车门打开,鸿胪寺卿武修文缓步而下。他今日身着紫色绯绫罗袍,腰系金玉带,头戴进贤冠,足蹬乌皮靴。这套官袍是大唐正三品官员的朝服,武修文本就是鸿胪寺卿,正三品衔,今日既是代表大唐朝廷出席和谈,自然要着全套官袍,以示郑重。他身材清瘦,面容方正,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虽不大却深邃有神,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居中枢的从容气度。
第二辆马车上下来的,是一身绯红色官袍的贡德汉赞。这位昔日文成公主抚养的义子,如今已是大唐正式认可的文成公主遗志的继承人。他儿时出家于逻些小昭寺,一待就是十数年,所以面容和善,轮廓深邃的眉目间既有着吐蕃人的粗犷,又因自幼受汉学和佛学熏陶而多了几分儒雅。他今日的绯红官袍是四品服色,头上戴的是吐蕃贵族惯用的缠头巾,巾上嵌着一块拇指大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一身装扮,恰如其分地昭示着他双重身份的独特地位。
两人并肩而行,身后跟着十余名鸿胪寺属官和通译。而侍卫长的位置,赫然站着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物——达玛·论弓仁。这位当初九死一生赶到长安,替其主尚·没庐·杰桑芒送结盟和亲信的吐蕃使者,如今已彻底投入大唐阵营。他依然穿着吐蕃式样的皮甲,甲片上的铜钉已经磨得发亮,但腰间的佩刀却换成了唐军的横刀,就连走路的姿态都刻意模仿了唐军将领的步伐。进入和合堂前,他向门口的唐军哨兵行了一个标准的唐礼——右手握拳贴于胸口,微微躬身,然后用生涩却咬字清晰的汉话说道:“达玛·论弓仁,奉令守卫。”
哨兵一怔,随即还礼。这一声汉话、这一个唐礼,传到达玛·论弓仁身后的吐蕃侍卫耳中,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一个吐蕃贵族子弟投靠了唐朝,还堂而皇之地穿着吐蕃皮甲守卫大唐使团的安全,这象征意义之巨大,胜过千言万语。
武修文步入和合堂的瞬间,目光微微一凝。吐蕃使团已经全员到齐,齐刷刷地端坐在会场西侧的座位上。这与前几次谈判截然不同——此前吐蕃使团每次都要迟到大半个时辰,进了会场也不按礼制就座,有的盘腿坐在地上,有的干脆站着,还有的翘着二郎腿喝茶,全然不把大唐放在眼里。
但今天,一切都变了。扁都口一役,尚息东赞虽然成功突围,但三万精兵损失了数千余,辎重粮草丢得精光,关键是——扁都口这个战略要地丢了。从扁都口到山丹峡口城,唐军的补给线彻底打通,总兵力从之前仅十来万,现在已达二十余万的唐军囤兵于城下,坌达延的近二十万大军反而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军事上的被动,直接反映到了谈判桌上。
吐蕃使团的正座之上,赫然坐着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物——坌达延·赞卓。这位吐蕃主战派的核心人物、近二十万大军的统帅,竟然亲自出席了和谈。他身着一袭暗红色吐蕃贵族长袍,腰间束着金线编织的腰带,佩刀横置于膝上,一头黑发编成数十根细辫,辫梢缀着绿松石。他身材雄壮如铁塔,满脸虬髯,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即便端坐不动,也散发出一种压迫性的气场。
坌达延左侧,坐着的是刚刚从扁都口突围归来的尚息东赞。这位吐蕃智将今日没有穿甲胄,而是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袍,头发用一根银簪束起,看起来倒像是中原的读书人。他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扁都口的失利从未发生过。坌达延右侧及其他座位上,还坐着吐蕃大相尚普杰、鄯城节儿赞戍山、幸存的六柱将等十余名官员,人人按礼制端坐,衣冠整齐,目不斜视。
武修文走进会场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他的目光已经快速扫过了整个会场——吐蕃使团全员到齐,坌达延亲自出马,全员正装端坐,这意味着吐蕃方面对此次谈判极为重视,甚至可以说是志在必得。但志在必得的同时,也说明他们处于劣势,武修文心中有了数。
坌达延见武修文和贡德汉赞进入会场,竟然主动站了起来,双手交叉于胸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吐蕃尊礼。他身后所有的吐蕃官员齐刷刷地跟着起身行礼,动作之整齐,礼节之周到,与之前判若两个使团。
武修文不卑不亢,双手抱拳还了一礼,动作从容不迫,如行云流水。他嘴唇微动,用只有贡德汉赞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扁都口一战,吐蕃规矩了。我们把握好节奏,现在已经占优了。”
贡德汉赞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的目光从坌达延身上掠过,又扫过尚息东赞,最后落在吐蕃使团中一个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官员身上——那是吐蕃大相论芒,当年在逻些城中力主将他驱逐出吐蕃的主谋之一。今日再见面,论芒的眼神躲闪,全无当初的嚣张。
双方入座。巳时五刻,鸿胪寺少卿董文远作为主持官,朗声宣布:“大唐与吐蕃,清水沟和谈,正式开始!”
和合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堂外偶尔传来的马嘶声和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武修文先开了口。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宽敞的和合堂中回荡:“今日之会,是为止干戈、定盟约、安万民。大唐天子圣心仁厚,愿与吐蕃永结兄弟之好。前次双方已就更广泛的议题达成共识,今日要商定的,是具体的执行条款。”
他一挥手,身后的董文远展开一卷长长的绢帛,朗声宣读大唐的谈判条款:“其一,双方以当前实际控制线为停战线,各自后撤二十里,设立缓冲区,任何一方不得在缓冲区内驻军、筑垒、巡逻;其二,双方恢复榷场通商,唐货入蕃税率定为十五税一,蕃货入唐税率定为十税一,榷场地点设在清水沟、陇西城、鄯州三处;其三,吐蕃朗松赤扎普赞须公开承认贡德汉赞为文成公主义子之身份,并保证其人身安全,任何吐蕃臣民不得加害、不得追捕、不得诋毁;其四,双方人员往来自由,唐蕃百姓可持官府文书经榷场出入对方地界,商旅、僧侣、学子均在此列,吐蕃不得无端阻拦;其五,大唐将选派饱学之士赴吐蕃地界开设学堂,教化汉人子弟,吐蕃须提供校舍、粮米、护卫,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学堂事务;其六,吐蕃须公开与剑南道越王李宏杰、巴川郡主李姣、节度使安守义决裂,断绝一切往来,不得再有任何形式的联络与支持。”
董文远话音落下,和合堂内一片寂静。吐蕃使团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怒色,有人皱眉沉思,有人低头不语。
坌达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而缓慢:“大唐的条款,我一条一条听明白了。但有几条,我吐蕃万万不能接受。”
他伸出三根手指:“传学之事,开我吐蕃地界之学堂,教化何人?教的是大唐学问,学的是大唐文字,十年二十年之后,我吐蕃之地还有几个记得吐蕃话、吐蕃字?这是要断我吐蕃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