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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九州共赏唐时月(八十二)弹艺投班入梨园》 六月十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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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一日,山丹峡口城外的官道上,卓玛赞第四次被拦在了城门外。她换了一身素白的男装,头上裹着幞头,脸上还抹了些尘土,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但守城的唐军士兵只看了她一眼,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城外难民去西边登记,不许靠近城门!”
卓玛赞咬了咬牙,悻悻地拨转马头,回到一里外的土坡上。达瓦、巴桑、丹增三人正在那里等着她,脸上都写满了无奈。
“小姐,实在进不去啊。”达瓦叹了口气,“唐军的盘查太严了,没有官府文牒,连城门口都靠近不了。”
卓玛赞翻身下马,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双手抱膝,撅着嘴生闷气。她来山丹峡口城已经两天了,连贡德汉赞的影子都没见到。吐蕃大营那边,坌达延虽然说让她可以在谈判时远远看一眼,但她总觉得不甘心——远远看一眼算什么?她要的是面对面、近距离、好好看看这个未来的夫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行,我一定要进去!”卓玛赞一拳砸在草地上,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
巴桑蹲在一旁,默默地削着一根木棍。他见多识广,沉默寡言。他削完木棍,插在地上当标杆,然后抬头看了看城楼上的旌旗,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形,低声道:“小姐,硬闯肯定不行。唐军的斥候每天三次巡逻,城墙上弓弩手昼夜轮值,城门口的查验官连驴子的牙口都要看,咱们这几个人,不够人家一锅端的。”
“那怎么办?”卓玛赞急了。
巴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眯起眼睛,望向远处官道上的一支队伍。那是一支车队,大约有十几辆马车,车上插着彩旗,挂着红绸,车身上写着“长安梨园”四个大字。车队正在缓缓向山丹峡口城的方向移动,队伍中有男有女,有的穿着戏服,有的抱着乐器,有的挑着行头,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卓玛赞的眼睛忽然亮了,急忙道:“巴桑!那是什么人?”她指着车队问道。
巴桑眯眼看了一会儿:“像是从长安来的梨园班子。这种班子专门给军队和官府唱戏,逢年过节、犒军慰问,都会请他们。看这阵仗,应该是去山丹峡口城给唐军演出的。”
卓玛赞的眼珠转了转,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海中成形。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巴桑,你说,如果我能混进这个梨园班子,是不是就能进城了?”
巴桑一愣,随即摇头:“小姐,您别想了。梨园班子的人都是长安来的,互相认识,您一个生面孔,怎么混得进去?”
卓玛赞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他们不认识我,但可以认识我的才艺啊。”她伸出双手,十指纤纤如玉,在阳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泽,“我这双手,弹琵琶可是那曲城第一。那些梨园班子的乐手,未必有我的水平。”
达瓦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小姐,您这是要卖艺啊?”
“卖艺怎么了?”卓玛赞一扬下巴,“只要能进城,卖艺我也认了!”
巴桑沉默了片刻,看了看卓玛赞那双明亮的眼睛和那张绝美的面孔,心中叹了口气。他知道,小姐的倔劲儿又上来了,拦是拦不住的。与其让她乱闯出更大的乱子,不如顺着她的意思,至少还能在暗中保护。
“小姐,您打算怎么做?”巴桑沉声问道。
卓玛赞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她的思路清晰而敏捷:“巴桑,你先乔装打扮,去那个梨园班子落脚的驿站,以逃难农奴的身份谋份差事。你手脚麻利,又会修车喂马,他们不会拒绝。然后你趁机打听一下班主是谁,班子里缺不缺人手,有没有可能加人。”
巴桑点了点头:“然后呢?”
卓玛赞继续画着:“我给自己取个化名,就叫……央金赞。没落吐蕃贵族之女,家道中落,流落江湖,以弹琵琶唱歌为生。你把我推荐给班主,就说在路上遇到的,琵琶弹得极好,能帮班子添彩。只要班主肯见我,我有把握让他留下我。”
达瓦担心地说:“小姐,您没在江湖上混过,万一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又怎样?”卓玛赞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我爹是没庐氏族长,坌达延大帅都不敢把我怎么样,一个小小的梨园班主还敢吃了我不成?再说了,我只是想进城看看贡德汉赞,又不是去搞破坏。就算被发现了,大不了亮出身份,他们还能把我关起来?”
巴桑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小姐虽然是偷跑出来的,但她的身份摆在那里,唐军不会为难一个没庐氏家族的千金小姐。况且,她只是去看人,又不是去行刺。
“好,我去。”巴桑站起身来,将腰间的弯刀解下递给丹增,又把身上的护甲脱掉,换上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些灰土,头发揉乱,活脱脱一个逃难的农奴。他对着水洼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巴桑叔,您小心。”卓玛赞叮嘱道。
巴桑摆了摆手,大步向远处那支梨园车队的驿站走去。
六月十二日,清晨。城外二十里,清风驿。
梨园班子的车队在驿站歇了一夜,正在收拾行装准备出发。班主姓李,人称李班头,五十来岁,胖墩墩的,满脸和气,是长安梨园行里的老把式。他这次接了山丹峡口城张老夫人的重金邀请,带着三十多号人前来犒军演出,演三天三夜,赏钱丰厚。
巴桑蹲在驿站门口的墙角,装作一个无家可归的逃难农奴。他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看到驿站的马夫在卸车,便凑了上去。
“大哥,要不要帮手?”巴桑用带着吐蕃口音的汉话问道,声音谦卑而恳切。
马夫看了他一眼,见他虽然衣衫褴褛,但身形魁梧,双手有力,便随口问道:“你是哪儿来的?”
“吐蕃那边逃难过来的,家里遭了兵灾,什么都没了。”巴桑低下头,声音哽咽,“大哥,我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成。我什么都能干,喂马、修车、搬东西,都行。”
马夫心善,又见梨园班子的确缺人手——这一路从长安过来,走了三十多天,车夫和杂役累倒了好几个。他便带着巴桑去见李班头。
李班头正在驿站的院子里喝茶,看到巴桑,上下打量了几眼。巴桑长得憨厚老实,一看就是吃苦耐劳的人。李班头问了几句,巴桑对答如流,说自己叫“旺堆”,是吐蕃农奴,逃难到陇右,无亲无故,只想找口饭吃。
李班头叹了口气:“这兵荒马乱的,可怜人啊。行,你留下吧,帮忙搬搬抬抬,每天管三顿饭,没有工钱,等到了山丹峡口城,给你几件旧衣裳。”
巴桑千恩万谢,跪下磕了三个头。当天,他便留在了梨园班子里,帮着马夫喂马、修车、搬箱子,手脚麻利,从不多话。到了晚上,他又主动帮伙房烧火做饭,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第二日,车队继续向山丹峡口城进发。巴桑一边干活,一边不动声色地打听班子里的事情。他知道了李班头为人豪爽,喜欢结交江湖艺人;知道了班子里正缺一个弹琵琶的乐手——原来的琵琶手在半路上生了重病,留在了凉州养病,班主正发愁呢;还知道了这次犒军演出规模很大,张老夫人点了好几出戏,需要热闹喜庆的节目。
巴桑心中暗喜,觉得时机成熟了。这天傍晚,车队在路边的一处树林边扎营,巴桑找到李班头,搓着手,一脸憨厚地说:“班主,小的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李班头正端着碗吃饭。
“小的前几天在路上遇到一个姑娘,也是逃难的,叫央金赞,说是吐蕃没落贵族的女儿,琵琶弹得好,歌唱得也好。她听说班主这里缺人手,想求班主收留。她不要工钱,只求有口饭吃。”
李班头放下碗,皱了皱眉:“逃难的姑娘?可靠吗?”
“可靠可靠,”巴桑连连点头,“那姑娘长得清清秀秀的,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女儿。她爹以前在吐蕃当过小官,家里遭了兵灾,只剩她和她的贴身丫鬟了。她弹琵琶真是一绝,小的虽然不懂,但听着比长安的那些乐手都好。”
李班头半信半疑。他想了想,班子里确实缺一个琵琶手,光靠几个锣鼓铙钹撑不起场面。如果那姑娘真有本事,倒是个好机会。但万一是个骗子,或者吐蕃的细作……
“她人在哪儿?”李班头问道。
“就在前面不远的村子里,小的明天带她来见班主。”
李班头点了点头:“行,明天带来看看。要是真有本事,我就留下她。”
巴桑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