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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九州共赏唐时月(八十一) 雪域姣姝偷驰远》 没庐萨·卓 ...

  •   没庐萨·卓玛赞,年方刚好十八,是吐蕃没庐氏家族族长尚·没庐·杰桑芒的掌上明珠。没庐氏是吐蕃最古老、最尊贵的贵族之一,历代出过三位大论、五位兵马元帅,在吐蕃朝野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卓玛赞的母亲是大唐宗室之女,论辈分还是当今皇帝的远房表妹,因此卓玛赞身上流淌着唐蕃两族的血液,兼有高原女子的明媚和中原女子的婉约。
      她的美貌,在整个吐蕃都是出了名的。有人说,她像纳木错湖面上初升的月亮——皎洁、清冷、不染纤尘。她的皮肤白皙如雪,在高原女子中极为罕见;她的眉毛如同远山含黛,不画而翠;她的眼睛如同高原的星空,明亮而深邃,睫毛又长又翘,眨动时像蝴蝶扇动翅膀;她的鼻梁高挺,唇若涂朱,下颌线条优美如新月;她的身材高挑而匀称,既有少女的纤细,又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她骑马、射箭、弹琵琶、写汉字、说汉话,样样精通,是那曲城中最耀眼的明珠。
      但她最出名的不是美貌,而是她的性格。卓玛赞生性调皮、古灵精怪,从小就不安分。她三岁时爬上了府邸中最高的大树,五岁时偷了父亲的佩刀在院子里挥舞,七岁时女扮男装混进私塾读书,十岁时跟着家中的侍卫骑马射箭,十二岁时已经能在马背上射中百步外的靶心。她的母亲常常叹息:“这丫头,上辈子怕是个野小子。”
      她的倔强更是让全家人头疼。只要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前年,尚·没庐·杰桑芒想把她许配给吐蕃东部一个贵族的儿子,她当场掀了桌子,把那个贵族公子骂得狗血淋头,气得人家当场拂袖而去。杰桑芒气得差点吐血,但最终拗不过女儿,只得作罢。但这一次,杰桑芒是铁了心,为了没庐氏家族的未来,为了在吐蕃赞普朗松赤扎和流亡的文成公主义子贡德汉赞之间站队,杰桑芒决定将女儿嫁给贡德汉赞。这桩婚事是大唐朝廷和贡德汉赞本人共同期待的——与没庐氏联姻,贡德汉赞在吐蕃就有了强大的靠山;而没庐氏家族也因此获得大唐的支持,在吐蕃朝中拥有了与赞普分庭抗礼的实力。这是一桩双赢的政治联姻。
      但杰桑芒忘了告诉女儿,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告诉女儿。他打算等一切谈妥之后,直接把女儿送上花轿。他知道,如果提前告诉卓玛赞,这丫头一定会闹翻天。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三天前,卓玛赞在父亲的书房外偷听到了他和幕僚的谈话。当她听到“贡德汉赞”“山丹峡口城”“联姻”这些词时,她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让我嫁给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男人?!”卓玛赞当场就要冲进书房理论,被贴身侍女死死拉住。
      当天晚上,卓玛赞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摔了三个花瓶,撕了两条绢帕,哭了一场,骂了一夜。但哭过骂过之后,她的倔强劲儿上来了。
      “想让我嫁人?行。我先去看看那个贡德汉赞长什么样。如果是个歪瓜裂枣,打死我也不嫁!”她咬着嘴唇,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于是,她决定——偷跑。五月的最后一天,天色未亮,卓玛赞就悄悄起床了。她穿上了一身男装——一件青色的吐蕃长袍,腰间束着革带,头上裹着幞头,将一头乌黑的长发盘在头顶,用幞头遮住。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她的面容过于清丽,怎么看都不像男人,但天黑路远,只要不仔细看,应该能蒙混过关。
      她叫上了贴身侍女达瓦——一个比她大两岁、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也是唯一知道她所有秘密的人。两人偷偷溜出府邸,从后院马厩牵了两匹最快的马,又去侍卫营叫上了两名最忠心的亲卫——巴桑和丹增。巴桑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沉默寡言,武艺高强;丹增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骑术精湛,箭法如神。这两人从小看着卓玛赞长大,对她忠心耿耿,虽然知道偷跑出去是死罪,但还是二话不说跟着走了。
      “小姐,”达瓦一边策马一边问,“我们去哪儿?”
      “山丹峡口城!”卓玛赞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要去看看那个贡德汉赞,到底是何方神圣!”
      四人四骑,在晨光中疾驰而出,沿着那曲城通向山丹峡口城的古道,一路向北。
      从青藏高原到祁连山,路途遥远,少说也有上千里。卓玛赞虽然娇生惯养,但马术精湛,体力也好,一天能跑两三百里。她带足了干粮、水囊和银两,还有父亲的一封令牌——那是她在书房顺手牵羊偷来的,有这块令牌,沿途的吐蕃关卡都能畅通无阻。
      一路上,卓玛赞如同一只飞出笼子的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从未离开过那曲城,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达瓦比她沉稳,一直劝她小心谨慎,但卓玛赞根本听不进去。
      “达瓦,你说那个贡德汉赞长什么样?”卓玛赞歪着头,一脸好奇。
      达瓦想了想:“听说他在小昭寺出家了十几年,应该……像个僧人吧?”
      “僧人?我见过僧人的画像,又黑又瘦的,多难看!”卓玛赞撇了撇嘴。
      “小姐,那也不能以貌取人……”达瓦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不以貌取人,但我也不想嫁给一个丑八怪!”卓玛赞撅着嘴,“要是个歪瓜裂枣,我就……我就去找赞普,让他取消这桩婚事!”
      巴桑和丹增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小姐的倔劲儿上来了,谁也劝不住。
      前面几天的行程很顺利。沿途的吐蕃关卡看到杰桑芒的令牌,二话不说就放行了。傍晚时分,他们在一条河边扎营,巴桑打了三只野兔,丹增捡了干柴,达瓦烤了兔肉,四人美美地吃了一顿。卓玛赞躺在草地上,望着满天繁星,心中既兴奋又忐忑。
      “贡德汉赞,”她对着星空自言自语,“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第五天的行程开始变得艰难。当他们翻过一道山脊时,眼前的景象让卓玛赞的笑容凝固了,那是一处战场遗迹,满山遍野的尸体已经被清理过了,但地上的血迹还没有被雨水冲刷干净,暗红色的斑块在阳光下触目惊心。折断的刀枪、碎裂的盾牌、散落的箭矢到处都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几只秃鹫在低空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卓玛赞的脸色“刷”地白了。
      “小姐,别看。”达瓦伸手想挡住她的眼睛,但卓玛赞倔强地拨开了她的手。
      “我不怕。”她的嘴唇在颤抖,但她咬着牙,没有移开视线,“这些……都是打仗死的?”
      巴桑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小姐,这是扁都口战场。前些日子,唐军和吐蕃军在这里血战数个日夜,死了好几万人。”
      卓玛赞的马慢慢走过战场遗迹,她的眼睛扫过每一处触目惊心的痕迹——被巨石砸得凹陷的地面、被箭矢射穿的盾牌、被弯刀砍断的长枪、沾满血迹的铁甲碎片。她的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有恐惧,有悲悯,还有一种深深的厌恶。
      “为什么要打仗?”她低声问,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巴桑沉默了,丹增也沉默了,达瓦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小姐,这就是……我们不该偷跑出来的原因。外面太危险了。”
      卓玛赞咬了咬牙,抹了一把眼睛,倔强地说:“我不回去!还没见到贡德汉赞,我绝不回去!”
      四人继续向北,越往北走,战争的痕迹越明显。被烧毁的村庄、荒芜的田地、废弃的驿站,处处都是兵荒马乱的景象。偶尔能遇到几支吐蕃军的巡逻队,看到杰桑芒的令牌,没有为难他们。也曾远远地看到一队唐军斥候,卓玛赞本想凑近去看看,被巴桑死死拉住。
      “小姐,那是唐人!会杀了我们的!”
      “我又不是坏人!”卓玛赞不满地嘟囔,但最终还是听从了巴桑的话,绕道而行。
      第八天的傍晚,他们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山丹峡口城的轮廓出现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夕阳将那座城池染成了暗红色,城墙上的大唐旗帜在晚风中猎猎翻卷。城外的吐蕃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如林,篝火如星。两军对峙的战场上,硝烟未散,杀机四伏。
      卓玛赞策马立在山脊上,望着远处的城池和军营,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座城里,有一个她从未谋面、却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贡德汉赞,”她低声说,“我来了。”
      达瓦、巴桑、丹增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担忧。但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卓玛赞身后,策马向山下行去。
      夜幕降临,祁连山的晚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的沙尘。卓玛赞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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