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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九州共赏唐时月(八十三)一曲琵琶入丹城》 当夜,巴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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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巴桑找了个借口离开营地,摸黑跑回卓玛赞藏身的地方。他把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卓玛赞。
“小姐,李班主答应见您了。他那里正缺一个弹琵琶的,机会很大。”
卓玛赞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但她很快压下心中的雀跃,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说:“明天我穿什么?弹什么曲子?唱什么歌?不能太俗,也不能太雅,要让李班主觉得我是个有本事的,又不会太招摇。”
达瓦在一旁出主意:“小姐,您穿那件淡青色的吐蕃长裙吧,不张扬,但好看。曲子嘛,弹《霓裳》或者《绿腰》,都是大唐人喜欢的。唱歌就唱《凉州词》,应景。”
卓玛赞摇了摇头:“《霓裳》太长了,李班主没耐心听。《绿腰》太柔,不够大气。我弹《秦王破阵乐》的选段,激昂有力,震一震那个班主。唱歌就唱王翰的《凉州曲》——‘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又应景,又有气势。”
达瓦佩服得五体投地:“小姐,您真厉害!”
卓玛赞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我好歹也是读过书、学过艺的人。”
次日清晨,卓玛赞换上了那件淡青色的吐蕃长裙,腰间系着银饰腰带,头上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支银钗。她没有涂脂抹粉,素面朝天,但那张脸已经足够让人移不开眼睛——肌肤白皙如雪,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盈盈,唇不点而朱,整个人如同一朵初绽的雪莲,清丽脱俗,不染纤尘。
她抱着琵琶,跟着巴桑来到梨园班子的营地。李班头正在指挥手下装车,忽然看到巴桑领着一个姑娘走过来。他的目光落在卓玛赞身上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他在长安梨园行混了几十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但眼前的这个姑娘,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惊艳——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艳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贵,如同一泓山泉,清冽甘甜,沁人心脾。
“班主,这就是我跟您说的央金赞姑娘。”巴桑躬身说道。
卓玛赞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吐蕃式的礼节,声音清脆如银铃:“央金赞见过班主。冒昧打扰,还请班主见谅。”
李班主回过神来,连忙拱手还礼:“姑娘客气了。听旺堆说,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不巧我们班子里正缺一个琵琶手,不知姑娘能否……”
卓玛赞微微一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将琵琶横在膝上,调了调弦。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练琴留下的印记。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拨动琴弦,一股激昂铿锵的乐声如同铁马冰河,从琵琶中奔涌而出。
《秦王破阵乐》,这是太宗皇帝亲制的军乐,气势磅礴,雄壮激昂。卓玛赞的指法娴熟而灵动,轮指如飞,扫弦如雷,将千军万马的磅礴气势浓缩在四根琴弦之中。她的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长发在晨风中飘动,眼中闪烁着一种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沉稳和专注。
梨园班子的乐手们纷纷围了过来,听得如痴如醉。有人在低声议论:“这姑娘弹得真好,比老刘头还强!”“何止是强,简直是神了!这轮指的功夫,没有十年下不来!”
一曲终了,卓玛赞的手按住琴弦,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她抬起头,看着李班主,嘴角微微上扬。李班主愣了半晌,然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好!太好了!姑娘,你留下!我每个月给你开三两银子的工钱!”
卓玛赞摇了摇头:“班主,我不要工钱。能有个落脚的地方,有口饭吃,我就知足了。”
李班主更是感动,连声说:“好姑娘,好姑娘啊!你放心,跟着我们班子,不会亏待你的!”
他又问卓玛赞会唱什么歌,卓玛赞便轻声唱了一曲《凉州词》。她的歌声清亮而婉转,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将边塞的苍凉和将士的悲壮唱得淋漓尽致。唱到“古来征战几人回”时,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中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悲悯。
几个赶车的汉子听得红了眼眶,一个老乐手擦了擦眼角,叹道:“这姑娘,唱到人心坎里去了。”
李班主当即拍板,让班子里的文书给卓玛赞写了一篇推荐文,夸她“琵琶绝艺,歌声穿云,虽长安第一手不能过也”。他还特意为卓玛赞单独安排了一个节目——在犒军演出的第二天,让她独奏一曲《凉州》,再唱一首《从军行》。
卓玛赞心中雀跃,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欠身道谢。
当天下午,车队继续向山丹峡口城进发。卓玛赞坐在一辆马车上,抱着琵琶,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城郭轮廓。她的心中既兴奋又忐忑——明天,她就要进城了。明天,她就能见到贡德汉赞了。达瓦和丹增也以“央金赞”的随从身份混进了班子。巴桑则继续扮演杂役,在暗中保护。四人各司其职,配合得天衣无缝。
夕阳西下,祁连山的雪峰被染成了金红色。车队的彩旗在晚风中猎猎翻卷,锣鼓声、唢呐声、笑声、歌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卓玛赞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拨动琴弦,弹出一串欢快的音符。
六月十四日,山丹峡口城。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城门已经大开。城门口,唐军士兵比往日多了三倍,盘查也更加严格。李班头的梨园班子排在进城队伍的中间,前面是几辆运粮的牛车,后面是一队从甘州来的商贩。
城门官是个四十多岁的旅帅,姓周,一脸横肉,目光如鹰。他拿着名册,一车一车地核对人员,一个一个人地查验文牒。梨园班子的每一个人都被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连赶车的马夫都没放过。轮到卓玛赞时,周旅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几秒。他的眼神先是惊艳,然后是狐疑——一个吐蕃装束的姑娘,怎么会混在长安的梨园班子里?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周旅帅的语气带着审问的味道。
“央金赞,吐蕃没落贵族之后,自幼在长安长大。”卓玛赞的声音平静如水,目光坦然,看不出丝毫慌乱。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她的母亲是大唐宗室之女,她确实在长安住过几年,汉话说得比吐蕃语还流利,这些背景经得起查证。
周旅帅皱了皱眉,又问:“你是这个班子的?”
李班头连忙凑上前,满脸堆笑:“军爷,这是咱们班子里新请的琵琶手,琵琶弹得好,歌唱得也好,是小的专门从凉州请来的。您看,这是她的推荐文。”他双手递上一张纸,上面盖着凉州梨园行会的印章——这是李班主动用关系弄来的,虽然时间仓促,但办得妥妥当当。
周旅帅接过推荐文看了看,印章是真的,内容也合情合理。他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卓玛赞怀中的琵琶——那是一把上好的紫檀木琵琶,琴头镶着白玉,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这把琵琶是卓玛赞从家中带出来的,确是真品,不怕查验。
“进去吧。”周旅帅终于松了口,挥了挥手。
卓玛赞心中长出一口气,面上却不露声色,微微欠身,跟着车队走进了城门。
山丹峡口城比卓玛赞想象的要大得多,也要热闹得多。城中的主街宽阔笔直,两侧店铺林立,酒肆、茶馆、布庄、铁匠铺、粮行,一应俱全。街上行人如织,有穿盔甲的士兵,有穿长袍的文官,有穿短褐的百姓,还有几个穿胡服的商人牵着骆驼走过。虽然边塞苦寒,但城中秩序井然,一派战时特有的繁忙景象。
梨园班子的驻地设在城西的一处大院子里,离节帅堂不远。院子原本是一所废弃的校场,被临时改造成了演出的后台。张老夫人派了专人接待,安排了食宿,还送来了酒肉犒劳。李班头乐得合不拢嘴,指挥手下搭建戏台、挂灯笼、摆桌椅,忙得不亦乐乎。
卓玛赞被安排在后院的一间小屋里,和达瓦住在一起。她放下琵琶,走到窗前,透过木格窗望着外面的街景。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屋顶,落在远处节帅堂的飞檐上。那里,贡德汉赞应该就住在附近。
“小姐,您先歇会儿吧。”达瓦端来一碗热茶,“明天才是演出的日子,今天您好好养养精神。”
卓玛赞接过茶碗,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忽然问:“达瓦,你说贡德汉赞会不会来看戏?”
达瓦一愣,然后笑道:“小姐,他是吐蕃王子,张老夫人请来的贵客,犒军演出他应该会出席的。”
卓玛赞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摩挲。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见他——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不甘,也许是因为……她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