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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九州共赏唐时月(八十)进退拉锯促和议》 夕阳如同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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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如同烧红的铁盘,悬在西方的雪峰之上,将漫天的云霞染成了暗紫色。山丹峡口城外的战场上,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数万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之中,折断的刀枪、碎裂的盾牌、散落的箭矢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吐蕃大军正在退却,那不是溃逃,而是有秩序的后撤。前军变后军,盾牌手在两翼掩护,弓弩手在后方压阵,骑兵在侧翼游弋,每一支部队都保持着严整的队形,每一面旗帜都挺得笔直。大军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从山丹峡口城的城墙下退去,留下一地的尸体和血迹,但阵型不乱,士气不溃。
坌达延·赞卓策马立于一处高地上,手按弯刀,面色铁青,目光阴沉如铁。他的身后,六柱将中的赞诺逻、蔡邦·桑多、没庐·穷桑、韦·达扎恭肃立如铁,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伤,每个人的战袍都被鲜血浸透,但每个人的腰板都挺得笔直。
“大帅,”赞诺逻低声说道,“前军已撤至安全距离,唐军没有追击。”
坌达延点了点头,目光依然望着山丹峡口城的城楼。城楼上,大唐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翻卷,城墙上站满了欢呼雀跃的唐军将士。他的嘴角微微抽搐,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很快便被惯常的冷静取代。
“传令全军,后撤三十里,依托扁都口防线,就地扎营,构筑工事。”坌达延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从今日起,转入防御,与唐军拉锯。”
赞诺逻微微一愣:“大帅,不打了?”
“打。”坌达延的目光如刀,“但不是现在。这一仗,我们输了。输在轻敌,输在低估了张老夫人和凤天翔。那个老太婆……不简单。”
他顿了顿,拨转马头,望向南方吐蕃的方向。夕阳在他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他的面容看起来如同石刻一般冷硬。
“传令尚息东赞,扁都口防线必须加固,不许唐军前进一步。传令各军,收缩兵力,固守现有阵地,没有本帅的命令,不许擅自出击。”
“诺!”诸将齐声领命。
坌达延策马走下山坡,身后的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缓缓向南方退去。他的心中清楚,这场仗已经不可能速战速决了。唐军的坚韧远超他的预料,张老夫人的指挥艺术炉火纯青,凤天翔在焉支山的死守更是让他如鲠在喉。再加上放跑了传令兵,六镇的联军和长安的援军随时可能赶到,他必须在谈判桌上争取一个相对有利的局面,为朗松赤扎赞普保住吐蕃的颜面和利益。
山丹峡口城,城楼。张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城楼最高处,目送着吐蕃大军渐渐远去。她的银发在晚风中飘动,面色苍老而疲惫,但目光依然锐利如鹰。她的身后,卢博文、耶律布日古德、龙淑媛、邓朴灿、张寿昌、彭竹生等将领肃立如铁,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胜利的喜悦,但眼中却带着一丝警惕。
“老夫人,”卢博文抱拳道,“吐蕃军退而不乱,阵型严整,显然是有计划的后撤。末将担心,其中有诈。”
张老夫人点了点头,声音苍老而沉稳:“卢节帅说得对。坌达延不是一般人,他不会轻易认输。此战胜负已分,但我军兵力不足,主动出击难以歼灭敌军主力,反而可能中了他的埋伏。传令——鸣金收兵,各军回防,加固城防,不得擅自出击。”
“诺!”卢博文转身传令。
城楼上,金声响起,清脆的铜锣声在暮色中传遍四野。城外的唐军开始有序地撤回城中,战壕中的士兵爬上地面,列队入城;骑兵勒转马头,缓缓退入城门;弓弩手收起弓弩,抬着伤员返回营地。
张老夫人转过身,拄着拐杖缓缓走下城楼。她的步伐有些蹒跚,毕竟已经在城楼上站了整整一天。龙淑媛连忙上前扶住她,低声道:“老夫人,您辛苦了。”
张老夫人摆了摆手,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老身不辛苦。辛苦的是那些牺牲的儿郎们。”
她走回节帅堂,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堂中陆续到齐的将领们。鸿胪寺卿武修文和贡德汉赞也赶到了,两人站在侧席,面色肃穆。
“诸位,”张老夫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今日一战,我军大获全胜,吐蕃军折损数万,赞诺逻的重骑军被打残了。但坌达延主力尚在,他没有溃败,而是有计划地后撤。这说明,他已经放弃了速战速决的打算,准备与我们打持久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武修文和贡德汉赞身上:“武大人,殿下,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武修文上前一步,抱拳道:“老夫人,下官明白。皇上的‘拖’字战略,就是要将战事拖入冬季,拖到吐蕃粮草耗尽,拖到朗松赤扎赞普内部生变。下官一定竭尽全力,与吐蕃周旋。”
贡德汉赞也上前一步,用汉话说道:“老夫人,晚辈……定当配合武大人,促成和议,拖住吐蕃大军。”
张老夫人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两卷文书,递给武修文:“这是老身和诸位将帅拟定的谈判底线——可以暂时停火,可以互相释放俘虏,可以在实际控制线附近设立缓冲区,但吐蕃必须承认贡德汉赞殿下的合法地位,必须承诺不干涉没庐氏家族与殿下的联姻。至于领土问题,慢慢谈,拖到明年开春再说。”
武修文双手接过文书,郑重地收入怀中:“老夫人放心,下官明白。”
张老夫人又转向贡德汉赞:“殿下,老身知道,让您去与坌达延谈判,是为难您了。但这是您回到吐蕃、登上赞普之位的必经之路。您必须让吐蕃人看到,您不是大唐的傀儡,而是有独立意志、有治国才能的王者。”
贡德汉赞深深一拜:“老夫人教诲,晚辈铭记在心。”
张老夫人站起身来,拄着拐杖走到贡德汉赞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满是慈祥和期许:“殿下,老身相信,您能做好。”
贡德汉赞的眼眶微微泛红,再次深深一拜。接下来的三日,武修文和贡德汉赞闭门不出,日夜研究谈判的礼数、策略和底线。武修文是大唐最资深的外交官,曾多次出使吐蕃、回纥、南诏,深谙周边藩邦的外交礼仪和谈判心理。贡德汉赞虽然年轻,但自幼跟着文成公主长大,现在还是朝廷想要扶植的信任赞普,深得大唐文化的熏陶,又精通吐蕃、汉两种语言和文字,是谈判的最佳人选。两人反复推演了各种可能的情况,坌达延可能会提出的条件、可能会设置的语言陷阱、可能会拉拢或威胁贡德汉赞的手段。武修文将每一种可能都写成了预案,贡德汉赞则将这些预案烂熟于心,反复练习吐蕃语的谈判措辞。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五月三十日,清晨。武修文派出的信使策马出城,向吐蕃大营送去谈判邀约书。邀约书写得极为正式,用汉、蕃两种文字写成,提议三日后在双方实际控制线的中间地带——一处名叫“清水沟”的地方——举行首次谈判。唐方代表为鸿胪寺卿武修文、吐蕃王子贡德汉赞;吐蕃方代表建议为坌达延·赞卓大帅或其指定的全权代表。
信使的身影消失在晨光中,武修文和贡德汉赞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吐蕃大营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殿下,”武修文低声道,“您紧张吗?”
贡德汉赞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有一点。但想到那些为保护我而战死的大唐将士,晚辈就不怕了。”
武修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而在千里之外,青藏高原东北部,那曲城。
一座宏伟的吐蕃贵族府邸中,一个青春美丽的女孩正趴在窗台上,双手托腮,望着远处的雪山发呆——她就是没庐萨·卓玛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