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九州共赏唐时月(七十八)坌达延临机决计攻丹城》 五月二十八 ...
-
五月二十八日,辰时,吐蕃中军大帐。晨光从祁连山的雪峰背后透出,将广袤的草原染成一片金黄。吐蕃大营连绵数十里,帐篷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如同一片沉睡的灰色海洋。然而中军帅帐周围的空气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连巡逻的士兵都下意识地压低了脚步,生怕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坌达延·赞卓坐在帅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刚刚送抵的军报。一份来自赞诺逻,一份来自没庐·穷桑。两份军报的内容几乎相同——唐军派出的两队传令兵,各有数骑冲出了封锁线,向东、向长安逃遁,下落不明。
他的手缓缓攥紧了军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绢帛被拧得皱成一团。他的面色铁青,颧骨处的肌肉微微跳动,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如同两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怒火。
帐外,传令兵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到了最轻。他跟随坌达延多年,从未见过大帅如此愤怒——那种愤怒不是暴跳如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一群废物!”坌达延猛地将手中的军报摔在案上,声音如同炸雷在帐中炸开,“传令兵!把他们全部给我叫来!立刻!马上!”传令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大帐,翻身上马,向着各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个时辰后,吐蕃诸将陆续抵达中军帅帐。赞诺逻、蔡邦·桑多、尚普结、没庐·穷桑、韦·达扎恭,以及一直待在坌达延身边的尚息东赞——六柱将中的五位,加上大相尚普结,悉数到齐。
但没有人敢进去,七位吐蕃最显赫的将领,此刻却如同犯了错的小学生,不约而同地等候在帐外,窃窃私语。赞诺逻还没到,众人便默契地等着他,他是六柱将之首,是坌达延最倚重的心腹,也只有他,或许能第一个承受坌达延的怒火。
“尚息东赞,”没庐·穷桑低声问道,“大帅的怒火……有多大?”
尚息东赞面色凝重,摇了摇头:“我从没见过大帅这样。你们……自求多福吧。”
蔡邦·桑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脖颈。韦·达扎恭则面无表情,但攥着弯刀刀柄的手指微微泛白。尚普结更是脸色惨白,双腿不由自主地发抖——他知道自己在坌达延眼中本就是个废物,这次放跑了唐军的传令兵,坌达延极有可能拿他开刀,杀一儆百,马蹄声由远及近。赞诺逻到了。
他翻身下马,面色同样凝重。他看了一眼帐外等候的众人,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跟我进去。都低着头,不要看大帅的眼睛。”
众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跟在赞诺逻身后,躬着身,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鱼贯进入帅帐。
帅帐中,坌达延背对着帐门,负手而立。他的身影在烛光的投射下拉得极长,覆盖了整幅舆图,如同一座沉默的雪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赞诺逻率先跪倒,双手撑地,额头触地,声音低沉而恭敬:“大帅,末将来迟,请大帅责罚。”
身后的六人齐刷刷地跪倒,齐声道:“大帅息怒!吾等知罪!”
坌达延猛地转过身来,他的眼中燃烧着怒火,一把抄起案台上的茶碗,朝着赞诺逻的方向狠狠砸去。“哐当”一声巨响,茶碗在赞诺逻脚边炸开,碎片四溅,茶水溅了他一脸。赞诺逻纹丝不动,额头依然贴着地面,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一群酒囊饭袋!”坌达延的声音如同暴风中的雷霆,震得帐中烛火摇曳,“带兵打仗多少年了?唐军这个时候组织精锐骑兵冲封锁圈,你们是看不懂什么意思吗!?一群废物!”
帐中一片死寂。七人跪在地上,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尚普结甚至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雨滴般滚落。坌达延背着手,在帐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怒火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泻千里,劈头盖脸地砸在七人头上:“赞诺逻!你号称六柱将之首,两万五千精锐围不住二十个人!你让二十个人从你的眼皮底下跑出去六个!你打的什么仗?!”
赞诺逻额头贴地,声音沙哑:“末将该死。”
“蔡邦·桑多!你的重装步甲军号称铁壁,连几个传令兵都拦不住?你的斥候都是吃干饭的吗?”
蔡邦·桑多浑身一颤:“末将该死。”
“没庐·穷桑!韦·达扎恭!你们的夜魔军不是号称无所不在吗?怎么让唐军传令兵从你们的防线钻出去了?八万人围不住十个人,你们还有脸回来见我?”
没庐·穷桑和韦·达扎恭同时叩首:“末将该死。”
“尚普结!”坌达延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刃出鞘。
尚普结吓得瘫软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大……大帅……下官在……”
坌达延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看死人一般的目光。尚普结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那只目光刺穿了,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你,”坌达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尚普结能听见,“扁都口一战,折了四万兵马,连程千里的尸体都没能带回来。现在又放跑了唐军的传令兵。你告诉本帅,你还有什么用?”
尚普结的眼泪夺眶而出,浑身颤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坌达延没有杀他。至少现在没有。他转过身,走回帅案后,缓缓坐下。帐中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坌达延粗重的呼吸声和诸将压抑的气息在空气中交织。
足足一个时辰。坌达延将七人骂得狗血淋头,从他们的祖宗骂到他们的子孙,从他们的战术骂到他们的智商。七人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木,额头磕出了血,但没有一个人敢动,没有一个人敢辩解,直到坌达延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静,帐中的气氛才稍稍松动了一些。
“都起来吧。”坌达延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仿佛刚才那一个时辰的怒火耗尽了他大半的精力。
七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依然垂着头,不敢直视坌达延。坌达延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知道,为什么本帅发这么大的火吗?”
赞诺逻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答道:“因为……放跑了唐军的传令兵,他们会搬来救兵。”
“对了一半。”坌达延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山丹峡口城的位置上,“你们算过没有,凤天翔的残军被困在焉支山,他们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尚息东赞答道:“回大帅,据斥候侦察,凤天翔军的粮草最多还能撑五六日。如果一日一顿饭,甚至能撑到二十天。”
“二十天。”坌达延冷哼一声,“二十天的时间,足够唐军的传令兵跑到六镇,跑到长安。六镇的数万联军加上长安的援军,一旦赶到,我们就会被反包围。到那时候,不是我们围歼凤天翔,而是凤天翔和援军里应外合,把我们包了饺子。”
他的手指从山丹峡口城移到焉支山,又移到六镇和长安的方向,在舆图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即便不被马上战败,到了寒冬腊月,祁连山封山,粮草断绝,我们这几十万人,全部会葬身在雪地里!”
帐中诸将面色大变。他们之前只想着眼前的胜利,却没有想过长远的后果。坌达延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醒了每一个人的头脑。
“所以,”坌达延转过身,目光如刀,“本帅决定——不等了。立刻总攻。在唐军的援军到来之前,拿下山丹峡口城!只要城破了,凤天翔的残军就成了无根之萍,六镇的联军也会不战自溃!”
他走回帅案前,拿起令箭,一支一支地拔出。
“尚息东赞!”
“末将在!”
“你为主将,尚普结为副将,率本部兵马,即刻返回扁都口吐蕃营寨,继续加固防线。你们的任务是——严防陇右六镇可能到来的联合援军。如果六镇联军来了,给本帅死死挡住,不许他们前进一步!”
尚息东赞抱拳道:“诺!”尚普结也连忙抱拳,如蒙大赦。
“赞诺逻!”
“末将在!”
“你率本帅主力三万吐蕃重骑,担任第一波突击。目标——山丹峡口城外战壕防线。本帅不要你一次攻破,但要你撕开一个口子!”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