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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九州共赏唐时月(七十五)凤帅临危定东策》 寅时七刻, ...

  •   寅时七刻,唐军临时占领的娘·若桑的营寨,赞诺逻的大旗在夜风中缓缓向后移动,如同退潮的黑色潮水。吐蕃军的战鼓声由急变缓,由近变远,渐渐消失在西南方向的夜幕中。蔡邦·桑多虽然心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服从军令。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寨的方向,皎洁的月光下,满山遍野的双方将士尸体横七竖八,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丢弃的刀枪如同丛生的荆棘。吐蕃军的战损几乎达到五成,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成溪流,顺着山沟向下流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整个战场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恐怖之中,夜风呜咽,如同无数亡魂在哭泣。
      凤天翔站在营寨的最高处,双手握着唐刀,刀尖杵在地上,强行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铁甲被砍得支离破碎,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右臂的刀伤深可见骨,后背被狼牙棒扫中的地方青紫肿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肋骨的剧痛。他重重地喘着粗气,胸腔如同风箱般起伏。
      他的身后,苍墨靠在一根拒马木桩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鲜血一口一口地从嘴角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的内力几乎枯竭,剑气反噬导致气血逆涌,五脏六腑如同被烈火焚烧。他的长剑杵在脚边,剑身上沾满了黑色的血污,剑刃上满是缺口。他想抬手擦去嘴角的血,却发现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了。
      哥舒曜和浑释之互相搀扶着,从火线上缓缓走下来。两人的战袍都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哥舒曜的左臂用布条吊在脖子上,布条已经被血浸成了暗红色;浑释之的额头缠着绷带,绷带下面还在往外渗血,右腿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咬紧牙关。两人走到一块巨石旁,同时瘫坐下去,背靠着石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邓仕贤和菲尼克斯正在清点各自部队的战损。两人的面色同样阴沉,手中的竹简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伤亡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心上。
      “山南西道军,战损四成。”邓仕贤的声音沙哑,眼中满是血丝,“四千八百余人阵亡,三千二百余人重伤,轻伤不计其数。”
      菲尼克斯攥紧了手中的竹简,指节泛白,虎目中隐隐有泪光闪烁:“河东道军,战损五成。五千二百人阵亡,四千八百人重伤。我的罗马归化骑兵……埃米利乌斯留下的老弟兄,折了一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悲怆。就在这时,营寨北侧的山道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凤天翔抬头望去,只见上官芷和唐雨柔一左一右,搀扶着唐凌霜,率着残军缓缓走来。唐凌霜的白色战袍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左肩上插着一支断箭,箭杆已经折断,箭头还嵌在肉里,每走一步都疼得额头冒汗,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上官芷的银甲上满是刀痕,左颊有一道浅浅的刀伤,血迹已经干涸,但她的眼神依然坚毅如铁。
      三人的身后,戴力澜拄着双手唐刀,一瘸一拐地走来。他的右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他的面色发青——那是毒素在体内蔓延的迹象,夜魔军弯刀上的剧毒虽然被他用内力压制住了,但毒素已经开始侵蚀他的身体。他的身旁,王仁德被人抬在担架上,左腿膝盖以下缠着绷带,绷带下面空荡荡的——他的小腿在混战中被夜魔军的弯刀砍断了。他的面色蜡黄,嘴唇干裂,但看到凤天翔的那一刻,他还是挣扎着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节帅……末将……没给您丢人……”
      凤天翔的眼眶红了。他大步走上前,蹲在担架旁,握住王仁德的手,声音哽咽:“老王,你是我凤天翔的兄弟,一辈子都是。”
      王仁德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然后闭上了眼睛,昏了过去。
      戴力澜走到凤天翔面前,双手唐刀杵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环顾四周,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伤员,不禁哀叹一声,声音中满是悲凉:“节帅,这一仗……太惨了。末将从军二十年,没见过这么惨的。”
      凤天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他知道戴力澜说的是实话。焉支山一战,唐军战损近六成,两万三千人马只剩不到一万,而且大半带伤。威戎军、河源军、凤家重骑军、河东军、山南西道军——每一支部队都打得弹尽粮绝,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苍墨靠在木桩上,看到唐凌霜肩上的断箭,挣扎着站起身来,踉跄着走过去。唐雨柔连忙扶住他:“苍墨先生,您自己也受伤了……”
      苍墨摆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颗药丸,递到唐凌霜面前:“这是天剑门的‘续命丹’,能暂时压制伤势。凌霜姑娘,你先服下。”
      唐凌霜抬起头,看着苍墨惨白的面孔和嘴角的血迹,眼中满是感激。她接过药丸,吞了下去,一股清凉之气从丹田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肩膀的剧痛果然减轻了几分。
      “多谢苍墨先生。”唐凌霜的声音虚弱但清晰。
      苍墨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木桩旁,重新靠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寅时五刻,营寨东南方向三里的高地上,忽然亮起了一片火把。那火光密密麻麻,如同天上的繁星,将整个高地照得通红。火把下,吐蕃军的旌旗在夜风中猎猎翻卷,旗号上绣着“尚”“没庐”“韦”三个字——尚普结、没庐·穷桑、韦·达扎恭,三人率军追至此处,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唐军的营寨。
      尚普结骑在马上,面色阴沉如水。他的残军加上没庐·穷桑和韦·达扎恭的剩余精锐,虽然在前期的战斗中损失不小,但依然保持着合计六万五千余人的压倒性兵力优势。他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三里外唐军营寨的篝火上,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凤天翔,”他低声说,“你跑不掉了。”
      没庐·穷桑策马立于他身侧,面色同样冷酷。他的夜魔军在焉支山一战中损失惨重,达扎·恭顿阵亡,三千夜魔军只剩不到一千。但他的眼中没有悲伤,只有冰冷的杀意。
      韦·达扎恭举起千里铜筒,观察了一会儿唐军的营寨,放下铜筒,沉声道:“凤天翔的残军已经筋疲力尽了。赞诺逻和蔡邦·桑多虽然暂时后撤,但只是战术性休整。天亮之后,他们一定会从东面发起夹击。到时候,我们两面合围,凤天翔插翅难飞。”
      尚普结点了点头,对身后的传令兵道:“传令全军,就地扎营,构筑工事。天亮之前不许进攻,但也不许放跑一个唐军。”
      传令兵飞奔而去,唐军营寨中,凤天翔站在高处,望着三里外漫山遍野的火把。那些火把如同一把把火炬,炙烤着他的神经,让他片刻不得安宁。他的手指在“虎彻”刀柄上轻轻摩挲,脑海中飞速地计算着各种可能的出路。
      向东?赞诺逻和蔡邦·桑多就在东面,其精锐虽然损失不小,但依然是一股可怕的力量。向北?山丹峡口城在西北方向,但中间隔着坌达延大军的主力,根本过不去。向西?西面没有可调动的有效援军,现在被吐蕃军堵在正中间,兵力超过他的残军数倍。
      四面合围,插翅难飞,凤天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转身走下高坡,回到中军大帐。帐中,苍墨、凤小天、上官芷、戴力澜、哥舒曜、浑释之、邓仕贤、菲尼克斯、唐雨柔、唐凌霜等人已经聚集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诸位,”凤天翔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形势大家都看到了。我们被包围了。赞诺逻和蔡邦·桑多在近前,尚普结、没庐·穷桑、韦·达扎恭在东面,两路敌军加起来至少还有七八万人。我们的兵力不到四万,而且大半带伤,粮草最多还能撑五日,箭矢已经用光了。”
      帐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凤天翔说的是事实,但没有人愿意承认。
      “但是,”凤天翔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我们不是没有出路。”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停在东面的一串地名上——陇右道六镇:甘州、凤翔、陇州、凉州、秦州、永昌。
      “向东走。打通尚普杰、没庐·穷桑他们的封锁,向东联系六镇刺史,请他们出兵救援。同时,派人向长安报信,请朝廷调集援军。只要六镇的五万联军和朝廷的援军一到,我们就能反守为攻,将坌达延的大军反包围在山丹峡口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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