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64、《九州共赏唐时月（六十四）疑云暗锁扁都道》 不到一盏茶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诸位将领陆续赶到。凤小天和上官芷最先到，凤小天身披光明铠，步伐急促，面色凝重——他显然已经在来的路上听说了扁都口的事。上官芷紧随其后，银白色的轻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腰间的短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戴力澜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双手唐刀背在身后，虎目圆睁，满脸怒容。人还未到，声音已经到了：“他娘的！程经略使怎么就……”看到凤天翔阴沉的面色，他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将唐刀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
　　临洮军经略使王仁德紧随其后，年约五十，面容黝黑，身材精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的山地兵常年驻守陇右道各险要山略，擅长在复杂地形中作战，是此次反攻扁都口的天然人选。
　　忠义军经略使两位女将——唐雨柔携副使唐凌霜一同到来。唐雨柔一身白色战袍，腰佩长剑，面容清冷如霜，眉宇间透着与寻常武将截然不同的出尘之气。唐凌霜与她有三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两人向凤天翔抱拳行礼后，便站在一旁，静待军令。
　　人到齐后，凤天翔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张诚带回的消息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诸将听完，堂中一片愤慨之声，戴力澜更是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凤天翔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冷峻起来，“诸位，有几个疑点，本帅想不明白。”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扁都口的位置：“第一，尚普结的大军伤亡惨重，至少损失了三万到四万人，按照常理，他应该立刻补充兵员，或者将后方的预备队调上来继续进攻。但张诚说，他们不但没有补充，反而在原地休整，甚至后撤。这不像是在打胜仗的样子。”诸将面面相觑。
　　“第二，”凤天翔的手指从扁都口移到山丹峡口城方向，“坌达延·赞卓的二十万主力至今没有现身。扁都口打得天翻地覆，程千里率两万神策军血战一夜，他坌达延如果真想从这里突破，为什么不让主力参战？只靠尚普结那些杂兵和三千夜魔军？”
　　戴力澜忍不住插嘴：“也许坌达延的主力还在路上？”
　　凤天翔摇了摇头：“斥候三天前的军报说，坌达延的主力已经从鄯城开拔。以吐蕃军的行军速度，最迟昨天就应该抵达扁都口。但他们没有出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第三，从昨夜到现在，前方的斥候有没有发回新的军报？”
　　凤小天上前一步，抱拳道：“父帅，昨夜至今，前方的五支斥候小队都没有传回任何异常情报。吐蕃军没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也没有向山丹峡口城方向运动的痕迹。”
　　凤天翔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这就对了。一场大胜之后，不追击，不补充，不调动——尚普结在搞什么名堂？坌达延又在搞什么名堂？”
　　堂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诸将都在思考，但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末将倒是觉得，”戴力澜忽然一拍桌案，声如洪钟，“管他什么名堂！什么吐蕃夜魔军，不是晚上很能打吗？我们今早打回来便是！末将愿率凤家军正面强攻，夺回扁都口，砍了尚普结的狗头祭奠程经略使！”
　　王仁德也抱拳道：“凤节帅，末将愿往！临洮军五千山地师儿郎早已急不可耐，誓要夺回阵地，为程经略使报仇！”
　　唐雨柔、唐凌霜两姐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同样坚定。
　　凤天翔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所有的情报、疑点、可能性反复推演了一遍。尚普结、没庐·穷桑、韦·达扎恭——这三个人的名字在他脑海中如同一团乱麻，但乱麻之中，似乎有一根隐约可见的线索。
　　如果尚普结的大军只是一个诱饵呢？如果扁都口方向的进攻只是一场佯攻呢？那么坌达延的主力去了哪里？答案呼之欲出，但凤天翔不敢轻易下结论——因为那意味着山丹峡口城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威胁。
　　但无论如何，扁都口必须尽快夺回。否则，一旦吐蕃军以扁都口为跳板，向北长驱直入，山丹峡口城的侧翼就会暴露无遗。凤天翔睁开眼睛，目光如炬：“好。本帅决定，先试探尚普结的真实意图。”
　　他走到案前，拿起令箭，一支一支地拔出：“上官芷听令！”
　　“末将在！”上官芷抱拳出列。
　　“命你率凤家弓骑军两都——第一都五千骑，第二都五千骑，共计一万骑——辰时出发，突袭扁都口入口防线。不要恋战，试探敌军的反应速度、兵力部署和反击力度。打完即撤，不可深入。”
　　“诺！”上官芷接过令箭，转身大步走出节帅堂。
　　“王仁德听令！”
　　“末将在！”王仁德抱拳出列。
　　“命你率临洮军五千山地兵，沿着战前探查出来的山道打头阵，剩余一万五千步甲军随后连夜摸至扁都口侧翼。待到上官芷发动突袭后，你们从侧翼攻击吐蕃军的补给线和后方营地。切记，不要与敌军主力硬拼，打完就退，退入山中，等我的下一步命令。”
　　“诺！”王仁德接过令箭，快步离去。
　　凤天翔又拿起一支令箭：“唐雨柔、唐凌霜听令！”
　　唐雨柔和唐凌霜同时出列，抱拳道：“末将在！”
　　“命你二人率忠义军两万军，即刻从山丹峡口城开拔，向扁都口方向运动。你们抵达后，在扁都口以北十里处设伏，如吐蕃军追击，则就地歼灭，切勿主动追击。”
　　“诺！”唐雨柔接过令箭，与唐凌霜对视一眼，转身离去。
　　“戴力澜听令！”
　　“末将在！”戴力澜抱拳出列，双目放光。
　　“命你率凤家军一万五千步甲军，作为正面主力，在弓骑军和山地兵之后推进。待上官芷突袭得手、敌军阵脚大乱之际，你从正面强攻，撕开敌军防线。记住，这一次是试探性进攻，不要拼命，但要打出气势。”
　　“诺！”戴力澜接过令箭，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末将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凤天翔最后看向凤小天：“小天，你留在城中，协助为父统筹全局。另外，通知所有城防部队，提高戒备，日夜轮值，防止吐蕃军从其他方向偷袭。”
　　凤小天抱拳道：“诺！”
　　令箭分派完毕，诸将各自散去整军。节帅堂中只剩下凤天翔和苍墨两人。苍墨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坐在角落里，手指轻轻抚摸着剑柄。
　　“师兄，”苍墨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你在担心坌达延的主力。”
　　凤天翔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扁都口打得天翻地覆，坌达延的主力却不见踪影。尚普结损失惨重却不补充不退。我担心……坌达延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扁都口。”
　　苍墨沉默了片刻：“你是说，山丹峡口城？”
　　凤天翔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转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祁连山，停在山丹峡口城的位置，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如同冬夜中的寒星。
　　“不管坌达延想干什么，”凤天翔低声说，声音如同金属摩擦，“他必须先过我这一关。委屈苍师弟陪我坐镇营寨，我倒要看看坌达延还要耍什么手段？”
　　一个时辰后，辰时。山丹峡口城西门外，战鼓震天，旌旗蔽日。
　　上官芷一身银白色轻甲，骑着一匹白色骏马，手持一柄短刀，站在第一都五千弓骑军的最前方。她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英武，目光坚定如铁。身后，五千骑第一都已经整装待发，五千骑第二都在后列阵，战马嘶鸣，马刀出鞘，弓弩上弦。
　　王仁德的五千山地兵已经趁着黎明前的黑暗悄然出发，沿着祁连山北麓的秘密山道向扁都口侧翼迂回。他们走的是羊肠小道，穿的是藤编软甲，带的是短刀和□□，行动轻便，不易被敌军发现。
　　唐雨柔和唐凌霜率领的两万忠义军正在城外列队，准备出发。忠义军中多有奇人异士——有擅长飞檐走壁的江湖侠客，有精通机关暗器的能工巧匠，有能从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的暗器高手。
　　戴力澜的一万五千凤家军步甲军正在城北集结，刀枪如林，盾牌如墙。戴力澜站在军阵最前方，双手唐刀扛在肩上，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杀意。
　　凤天翔站在城楼上，俯瞰着城外浩浩荡荡开拔的大军。晨风吹动他的战袍，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越过队伍，投向远方的祁连山，那里，扁都口的方向，一抹黑烟还在天空中缓缓升腾。
　　“程千里，”他在心中默默地说，“你的仇，本帅一定会报。你的神策军，不会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