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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九州共赏唐时月(六十三)元戎察计峡城前》 卯时五刻, ...

  •   卯时五刻,扁都口后方节帅帐,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祁连山的雪线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如同一条银色的伤疤横亘在天际。节帅堂内灯火通明,数十支牛油大烛将大堂照得如同白昼。凤天翔一夜未眠,正站在舆图前审视扁都口方向的兵力部署。他的“虎彻”佩刀横放在案上,刀鞘上的铜饰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外传来,由远及近,伴随着战马嘶鸣和铠甲碰撞的杂乱声响。堂外的侍卫还未及通报,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已经踉踉跄跄地冲进了节帅堂。
      “凤节帅——!”那人扑倒在堂前,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子,凤天翔猛地转身。
      地上趴着的人身着神策军校尉甲胄,但甲片已经被砍得支离破碎,右臂齐肘而断,断臂处裹着浸透鲜血的布条,布条已经变成了黑褐色。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和尘土,左眼上方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白骨。他的身后,三名同样浑身是伤的士兵互相搀扶着,跪在门槛外,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悲怆。
      “张诚!”凤天翔认出了来人——神策军经略使程千里的副将,跟随程千里数年的心腹。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大步上前,亲自扶起张诚。
      “程经略使呢?扁都口怎么样了?”凤天翔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张诚的肩膀。
      张诚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泪水夺眶而出,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滑落,在污血中冲刷出两道白痕。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如同从胸腔中挤出来的破碎气流:“扁都口……第一道防线……失守了……程经略使他……他……”
      他哽咽了一下,用仅存的左手从怀中摸出一块铜制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程”字,边缘被鲜血浸得发黑。他将令牌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嘶哑而悲壮:“程经略使……殉国了!神策军两万弟兄……全员死守阵地……几乎全军覆没……”
      铜令牌“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张诚的身体晃了晃,向前倾倒。凤天翔一把扶住他,将他安置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的面色在烛光下变得铁青,双眉紧锁如两把交错的铁锁,眼中的光芒从震惊转为悲痛,又从悲痛转为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沉郁。
      堂中诸将同时变色。
      凤天翔没有出声,他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铜令牌,用袖口擦去上面的血污,郑重地收入怀中。然后,他亲自倒了一碗水,端到张诚面前。
      “张校尉,喝口水,慢慢说。”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沉寂,“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从头说。”
      张诚接过水碗,颤抖着喝了几口,呛咳了一阵,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时而哽咽,时而充满愤怒,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刀刻:
      “昨日巳时七刻,吐蕃大相尚普结率军进攻扁都口北端入口。第一波大约两万人,被程经略使指挥弓弩手和滚石檑木打退,伤亡惨重。午时过后,尚普结又派了第二波、第三波,一波接一波,不计代价,就像……就像不要命一样。神策军的弟兄们打得很好,弓弩手射光了六轮箭矢,盾甲军挡住了三次冲锋,吐蕃军伤亡至少三万余,甚至更多……”
      凤天翔的眉头微微一动,但没有打断。张诚继续说道:“亥时前后,吐蕃人忽然发动了夜袭。正面还是尚普结的人马,一波一波地冲锋,但程经略使说不对劲——他们明知是送死还在冲,像是故意在消耗我们的箭矢和体力。果然,子时刚过,无数黑影从我们背后的峭壁上爬了上来……”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是吐蕃的夜魔军。他们从西侧和东侧的峭壁上攀爬上来,绕到了弓弩手战壕的后方。那些人身法快如鬼魅,脸上涂着黑灰,穿着黑衣,弯刀上淬了剧毒,还会撒石灰粉迷眼。弓弩手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短短半个时辰,第一道战壕就失守了。程经略使亲自带人上去反击,但……但夜魔军太厉害了,而且人数众多,至少有三千人……”
      “程经略使让我们收缩到主阵地,集中兵力死守。我们扛到了丑时,又扛到了寅时……但吐蕃军从三面围攻,夜魔军又突破了第二道战壕……弟兄们一个个倒下,程经略使也身负重伤……”张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最后,程经略使让末将带十名弟兄杀出重围,来给节帅报信。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凤天翔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水碗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说,‘告诉凤节帅,扁都口失守了,神策军全军覆没,让他早做准备,以防吐蕃军从背后夹击。’”张诚说完,趴在桌上,泣不成声。
      堂中一片死寂,凤天翔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锐利。他没有时间悲痛——两万神策军将士的鲜血不能白流,程千里的遗愿必须要完成。
      “张校尉,”凤天翔的声音沉稳如铁,“你再仔细回忆一下,尚普结的大军,除了正面进攻的那些,后方还有没有其他部队?”
      张诚抬起头,抹了一把眼泪,努力让自己的思绪清晰起来:“有。末将随程经略使在高地上观察过,尚普结的中军后面大约五里处,还有一支大军,人数至少六七万,旗号不是尚普结的,而是……而是吐蕃六柱将中的没庐·穷桑和韦·达扎恭。他们一直按兵不动,从始至终没有参战,只是在后面远远地观望。”
      凤天翔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们没有参战?”
      “没有。”张诚肯定地点头,“从白天到夜里,那支大军一兵一卒都没有动。末将和程经略使当时都以为,那是坌达延派来督战的部队,不是战斗部队,所以没有把他们纳入主要防御方向。但是……但是后来翻越峭壁偷袭我们的那些夜魔军,程经略使判断,应该就是从那支大军中抽调的。因为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不像是尚普结麾下的兵。”
      凤天翔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在扁都口和山丹峡口城之间来回移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叩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还有一点。”张诚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程经略使说,吐蕃军的伤亡至少在三万到四万之间。尚普结的部队损失那么大,按照常理,战后应该立刻补充兵员,或者将后方的预备队调上来。但是……末将突围的时候,发现他们并没有补充,也没有趁胜追击。扁都口入口处只有少量警戒部队,主力都在原地休整,甚至还有向后撤的迹象。”
      凤天翔的手指在案上骤然停住,他的脑海中,无数碎片开始飞速旋转、碰撞、重组。尚普结大军伤亡惨重却不补充兵员;后方数万精锐按兵不动却抽调夜魔军偷袭;攻下扁都口后不趁胜追击,反而就地休整甚至后撤;坌达延·赞卓的二十万主力至今不见踪影——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来人!”凤天翔沉声喝道。
      “在!”帐外亲卫应声而入。
      “立即传凤小天、上官芷、戴力澜、王仁德、唐雨柔、唐凌霜——所有在城中的经略使以上将领,即刻到节帅堂议事。不得有误!”
      “诺!”亲卫飞奔而去。
      凤天翔转身走到张诚面前,弯下腰,拍了拍他的左肩,声音低沉而郑重:“张校尉,你做得很好。程经略使和神策军弟兄们的血仇,本帅一定会报。你先下去包扎伤口,好好休息。”
      张诚挣扎着站起身来,用独臂向凤天翔行了一个军礼,泪流满面:“凤节帅……求您……一定要为程经略使报仇……”
      “我答应你。”
      张诚被侍卫搀扶着退出了节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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