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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九州共赏唐时月(六十二)扁都夜战尽忠魂》 战壕中,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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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壕中,唐军弓弩手的尸体堆积如山。有的被弯刀砍断了喉咙,有的被毒弩射穿了胸膛,有的脸上沾满了石灰粉,眼球已经被腐蚀得凸出眼眶,面目全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石灰的刺鼻味、以及毒箭带来的苦杏仁味——那是剧毒特有的气味。
夜魔军的黑色身影在战壕中穿梭,他们行动敏捷如鬼魅,弯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光。几名幸存的唐军弓弩手背靠背站在一起,用短刀和弓弩做最后的抵抗,但他们的人数太少,很快便被夜魔军包围,乱刀砍死。
“狗贼!”程千里怒吼一声,挥刀冲向最近的一名夜魔军士兵。
那名夜魔军士兵正背对着程千里,将弯刀从一名唐军尸体上拔出。听到身后的怒吼声,他猛地转身,右手一扬,一把石灰粉朝程千里面门撒来。
程千里早有防备。他侧身避开,同时左手扯起披风的领口遮住口鼻,眼睛眯成一条缝。石灰粉从他的身侧掠过,洒在身后的盾甲军士兵脸上,顿时引起一阵惨叫。
夜魔军士兵见石灰粉无效,挥刀扑向程千里。他的刀法快而狠,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刀锋上隐隐泛着幽蓝色的光芒——那是毒药的反光。
程千里毫不退让,唐刀与弯刀□□撞在一起,火花四溅。交手三招后,程千里便摸清了对手的路数——这个夜魔军士兵虽然刀法凌厉,但内力不如他。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诱使对方弯刀刺向自己的左肋,然后猛地侧身,唐刀从下往上撩起,将对方的手臂齐肘斩断。
夜魔军士兵惨叫一声,断臂处鲜血狂喷。他没有后退,反而用左手从腰间拔出匕首,继续向程千里扑来。程千里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将他踢飞出去,撞在战壕的土壁上,口中喷出一股黑血——那是毒药反噬的迹象。他的身体滑落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程千里顾不上喘息,继续向战壕深处冲去。他的唐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每一刀都带走一名夜魔军士兵的生命。他的甲胄上沾满了鲜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他的左臂被弯刀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滴落,但他浑然不觉。
但他的心中清楚,大势已去,弓弩手是防线的灵魂。没有弓弩手的火力压制,谷道中的吐蕃大军便可以毫无顾忌地冲锋。而崖壁上的弓弩战壕几乎全部失守,幸存下来的弓弩手不到三成,且大多带伤。盾甲军虽然勇猛,但在没有弓弩掩护的情况下,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很难持久。
“经略使大人!”副将张诚满脸血污地冲到程千里面前,“西侧第二道战壕也快守不住了!敌军太多了,而且他们……他们太厉害了!兄弟们拼了命也挡不住!”
程千里咬了咬牙,目光扫过战场。西侧山坡上,夜魔军正在向最后一道战壕猛攻;东侧山坡上,同样的情况也在发生;正面谷道中,尚普结的第二、第三东岱集群已经突破了陷阱区和壕沟,正在与盾甲军的主阵地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三面受敌,腹背受敌,程千里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和悲凉。他驻守扁都口,本以为自己可以像一块磐石,挡住吐蕃大军的去路。但他万万没想到,吐蕃人会用这样卑鄙的方式,从背后捅他一刀。
但他没有退,他是神策军经略使,是大唐的将军。他的身后,是山丹峡口城,是陇右道,是长安。如果他退了,扁都口防线就会全线崩溃,十万唐军就会溃败,山丹峡口城就会失去屏障,坌达延的主力就可以长驱直入,他不能退。
“张诚,”程千里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传令下去,所有弓弩手撤到主阵地,与盾甲军合兵一处。放弃两翼战壕,集中兵力守住主阵地。”
张诚愣了一下:“经略使大人,放弃两翼……那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我知道。”程千里打断了他,目光如铁,“但现在只能如此。两翼已经守不住了,硬守只会白白送死。集中兵力,也许还能撑到天亮。只要天亮,凤节帅的援军就会到。”
张诚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再说,抱拳道:“诺!”
他转身跑向战壕深处,传达程千里的命令。
丑时二刻,唐军放弃了所有战壕,全部收缩到中央高地主阵地。一万五千名神策军盾甲军,加上撤下来的两千多名弓弩手,全部集结在高地周围,形成了一个方圆不过数百步的密集防御圈。盾牌手在外围组成盾墙,长枪手在盾墙后列阵,弓弩手在核心位置向四面八方放箭。
吐蕃军从三个方向将唐军团团围住。西侧,达扎·恭顿率领的夜魔军第一纵队已经占领了全部战壕,正在向高地西侧逼近。东侧,悉诺·恭顿的第二纵队也完成了对东侧战壕的占领,与西侧形成钳形攻势。正面,尚普结的第二、第三东岱集群虽然伤亡惨重,但仍有近两万人,正在从南向北猛攻。
“进攻!给我进攻!”尚普结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地吼道。他的脸上满是疯狂——他知道,这是他一举成名的最好机会。如果他能攻下扁都口,杀了程千里,坌达延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说不定还会在赞普面前为他请功,吐蕃军如同潮水般涌向高地。
“放箭!”程千里大喝一声。
仅剩的两千多名弓弩手同时放箭,箭雨虽然稀疏,但在近距离内杀伤力极大。冲在最前面的吐蕃士兵纷纷中箭倒地,但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盾墙!稳住!”程千里又喝一声。
盾牌手们死死抵住盾牌,承受着吐蕃军的冲击。弯刀砍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金属碰撞声,如同一场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长枪手从盾牌缝隙中刺出长枪,每一枪都带出一蓬血花。
程千里在后阵中来回奔跑,指挥调度。哪里出现缺口,他就带人堵上去;哪里敌人最多,他就冲向哪里。他的唐刀已经卷刃,换了一把;又卷刃,又换了一把。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左臂、右肩、后背、大腿,到处都是刀伤和箭伤,鲜血浸透了他的战袍,铁甲被血污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副将张诚多次劝他退到后阵包扎伤口,他都拒绝了:“我是主帅,我退了,兄弟们怎么办?”
丑时六刻,夜魔军发动了最后的总攻。达扎·恭顿亲自率领五百精锐,从西侧猛攻高地。他们不再撒石灰粉——因为唐军已经学乖了,所有士兵都用布条蒙住了口鼻,眼睛眯成一条缝。但夜魔军的近身格斗能力依然远超普通唐军士兵。他们的弯刀快如闪电,刀法诡异多变,加上刀上淬有剧毒,只要被划破皮肤,便是死路一条。
唐军的盾墙开始出现缺口。一名夜魔军士兵从缺口处冲入,弯刀左右挥舞,瞬间砍倒了两名长枪手。程千里冲过去,一刀将他劈翻,但更多的夜魔军士兵从缺口涌入。
“顶住!顶住!”程千里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他依然在吼。
神策军的将士们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知道自己无路可退,身后就是战友,就是主帅,就是大唐的尊严。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投降。盾牌被打碎了,就用身体堵住缺口;长枪被砍断了,就用短刀肉搏;短刀也丢了,就用拳头、用牙齿、用头盔、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与敌人搏斗。
一名神策军士兵被夜魔军的弯刀刺穿了腹部,他却用双手死死抓住对方的刀柄,不让他拔出刀来。他的同伴趁机从侧面冲上来,一刀砍下了那名夜魔军士兵的脑袋。另一名神策军士兵被石灰粉迷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听到身边有脚步声,便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抱住对方,用牙齿咬住对方的喉咙,直到自己被弯刀捅穿后背,依然没有松口。
这场惨烈的厮杀,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寅时三刻,高地上的唐军已经不到三千人。程千里浑身浴血,靠在一面残破的盾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身上有不下二十处伤口,最严重的一处在后背——那是一支毒弩射中的,箭头嵌在肩胛骨附近,毒素正在缓慢地侵蚀他的身体。他的面色发青,嘴唇发紫,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依然没有倒下。
他的身边,副将张诚跪在地上,浑身上下也是伤痕累累。张诚的右臂已经被弯刀斩断,断臂处简单地包扎了一下,鲜血还在往外渗。
“经略使大人……”张诚的声音在颤抖,“大人,守不住了……兄弟们快拼光了……您……您走吧……末将给您断后……”
程千里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战场。高地上,神策军的将士们还在战斗,但人数已经不到出发时的两成了。盾墙早就没了,长枪阵也没了,只剩下一群浑身浴血、双眼血红的老兵,在乱石和尸体之间与敌人肉搏,程千里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才升任神策军经略使数月,本想带着这些兄弟履历新功。没想到现在,他们一个个都倒在了这里。
“张诚。”程千里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末将在。”
“你的右臂……还能骑马吗?”
张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能。”
“好。”程千里从怀中取出一块铜制令牌,塞到张诚的左手手中。令牌上刻着一个“程”字,是神策军经略使的调兵信物。“你带十名弟兄,杀出重围,去后军大帐,找凤天翔节帅。”
张诚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大人!您……”
“告诉他,”程千里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有力起来,仿佛回光返照,“扁都口……失守了。神策军……与阵地共存亡。让他……让他早做准备,以防吐蕃军……从背后伏击。”
张诚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滑落。他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乱石上,磕出了血。
“大人……您呢?”
程千里没有回答。他扶着盾牌,缓缓站起身来,用最后一丝力气拔出了腰间的唐刀。刀身上满是缺口,刀刃已经卷刃,刀柄上缠着的布条被鲜血浸透,握上去黏糊糊的。但他依然将刀举过了头顶,刀尖指向黑暗中涌来的吐蕃军。
“神策军——!”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但在夜风中依然清晰,“随我——杀——!”
最后的三百名神策军士兵,齐声发出了最后的战吼。那吼声不再洪亮,不再整齐,而是沙哑的、颤抖的、带着泪水和血水的,但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不屈和不甘。
张诚咬了咬牙,站起身来,对身边的十名亲卫吼道:“跟我走!”
十一个人朝着吐蕃军最薄弱的方向冲去。张诚用左手挥舞着横刀,亲卫们用残破的盾牌和弯刀开路。他们的突围如同困兽之斗,付出了七人阵亡的代价,最终有四个人冲出了重围,消失在了祁连山的夜色中。
程千里看到了张诚冲出去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铺天盖地涌来的吐蕃军,举起了唐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