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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九州共赏唐时月(五十九)铁壁雄关——血战扁都口》 五月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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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四日,辰时。当长安城的举子们刚刚在贡院中展开试卷、提笔沾墨之时,千里之外的祁连山北麓,另一场决定命运的“大考”已经拉开了帷幕——扁都口。
晨雾尚未散尽,祁连山的雪线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金光。谷道北端入口处,神策军经略使程千里身披铁甲,手持唐刀,站在第一道防线中央的高地上。他的身后,一万五千名神策军盾甲军列阵如林,铁甲森森,盾牌如墙,长枪如林。两翼的山坡上,三层阶梯式的战壕蜿蜒而上,每一层战壕中都埋伏着神策军的弓弩手,蹶张弩、臂张弩、角弓层层叠叠,箭矢堆积如山。
程千里今年四十六岁,身材魁梧,面容方正,颧骨处有一道深深的刀疤,是二十年前在潼关与吐蕃军血战时留下的。他的眼睛不大,却锐利如鹰,此刻正死死盯着南方的谷道入口。他的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拿着一只千里铜筒,不时举到眼前观察远方。
扁都口北端入口的地形,是程千里亲自勘察了三天三夜后才确定的防御方案。入口宽约两里,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上草木稀疏,岩石裸露,正是布置弓弩阵地的最佳位置。入口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看似平坦,实则暗藏杀机——程千里命人在河滩地上挖掘了数百个陷阱,陷阱底部插满了削尖的竹签,上面覆盖着薄薄的木板和沙土,与周围地面浑然一体,肉眼根本无法分辨。陷阱区之后,是一道宽两丈、深一丈的壕沟,壕沟底部同样是竹签阵,壕沟后方才是神策军盾甲军的主阵地。
“经略使大人!”一名斥候从南方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吐蕃大军已出现在入口南面五里处,旗号是大相尚普结军,兵力约两万,正在列阵集结。后续还有大队人马,目测总兵力不下七万!”
程千里的眉头微微一动,但面色不变。他放下千里铜筒,转身面对身后的将士们。一万五千名盾甲军士兵齐刷刷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紧张、期待,还有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兵才有的沉稳。
程千里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闷雷般在谷道中回荡:“儿郎们,代宗朝吐蕃攻入长安之耻,犹在眼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铁块,烙进了每一个士兵的心中。
代宗广德元年,吐蕃二十万大军东侵,攻陷长安,代宗仓皇出逃陕州。吐蕃人在长安城中烧杀抢掠,立伪帝,改年号,大唐的国都沦陷于敌手长达十五日。那是大唐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每一个大唐军人的心中,都刻着这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此等人间惨剧,还能再次发生吗?!”程千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在山谷中炸开。
“杀!杀!杀!”一万五千名神策军将士同时发出震天的战吼,声音在两侧山脊之间反复回荡,如同雷霆滚滚,震得山石簌簌发抖。战壕中的弓弩手们也齐声呼应,五千人的怒吼从两翼传来,汇成一股更加磅礴的声浪,直冲云霄。
程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拔出了腰间的唐刀。刀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刀锋指向前方:“各营就位!听我鼓声!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妄动!”
巳时七刻,扁都口南端,吐蕃大军前锋已进入射程。
尚普结骑在一匹白色骏马上,身披金色铠甲,远远地望着前方狭窄的谷道入口。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颤抖。他虽然贵为吐蕃大相,但尚未从去岁的战败阴影中走出。但这一次,坌达延·赞卓的命令不容置疑——他尚普结,必须得打头阵。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远处。在约莫五里之外的地方,没庐·穷桑和韦·达扎恭率领的八万精锐正在列阵。那两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神态悠闲,仿佛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看戏的。尚普结的后脖颈一阵发凉——他知道,那两人不是来给他压阵的,而是来监视他的。如果他敢退,坌达延的军法不会饶他,没庐·穷桑的弯刀也不会饶他。
“传令!”尚普结咬了咬牙,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第一东岱,两万军,正面进攻!第二东岱,两万军,左翼迂回!第三东岱,两万军,右翼迂回!本相自领一万预备军,坐镇中军!”
传令兵飞马而去。片刻之后,吐蕃大军开始移动。第一东岱的两万步兵排成密集的方阵,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中,弓弩手在后,缓缓向谷道入口推进。第二、第三东岱则分两翼,试图从山坡两侧迂回包抄。
尚普结虽然不善战,但排兵布阵的基本章法还是懂的。他知道扁都口地形险要,唐军必然在入口处设伏,所以他不敢贸然冲锋,而是采取了三路并进的战术,试图分散唐军的防御力量,但他低估了程千里的准备。
吐蕃第一东岱的方阵推进到距离入口一百五十步时,走在最前面的盾牌手忽然脚下一空——陷阱!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数十名盾牌手连同他们的盾牌一起掉入了陷阱中,陷阱底部的竹签无情地刺穿了他们的身体,鲜血从陷阱口喷涌而出。后面的士兵来不及刹住脚步,又被推挤着掉入更多的陷阱中。一时间,入口前方的河滩地上处处塌陷,惨叫声、惊呼声、骨头断裂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停止前进!”吐蕃千夫长急忙下令,但为时已晚。第一东岱的前锋已经被陷阱区切割得七零八落,阵型大乱。
就在这时,程千里的鼓声响了。
“咚!咚!咚!”战鼓声如同雷霆,从中央高地传向两翼。三层战壕中的弓弩手同时发射,五千支箭矢如同暴雨般从两侧山坡上倾泻而下,遮天蔽日,箭矢破空的声音汇成一片尖锐的呼啸,如同无数只厉鬼在嚎叫。
吐蕃军的盾牌手已经损失大半,剩下的盾牌根本无法覆盖整个方阵。箭矢从盾牌的缝隙中钻入,射穿了吐蕃士兵的皮甲,射穿了他们的喉咙、胸膛、面门。鲜血喷涌,尸体横陈,哀嚎声震天动地。有的士兵试图举盾遮挡来自一侧的箭矢,另一侧的箭矢便如影随形地射来;有的士兵转身想逃,却被身后的同伴挡住,成了活靶子。
“举盾!举盾!不要乱!”千夫长的吼声在混乱中显得苍白无力。
第一轮箭雨刚刚停歇,第二轮箭雨又至。这一次,除了普通的箭矢,还有数十支重型弩炮发射的巨箭——每支巨箭长六尺,粗如儿臂,箭头是铁铸的三棱锥,重达十余斤。巨箭射入吐蕃方阵中,如同串糖葫芦一般,一箭能贯穿三四个士兵的身体,将他们钉在地上。被巨箭射中的士兵甚至来不及惨叫,身体便被巨大的冲击力撕碎,血肉横飞。
但噩梦才刚刚开始,程千里站在高地上,冷冷地注视着吐蕃军的混乱。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拳。
“滚石!檑木!放!”两侧山坡上,早已堆积好的滚石和檑木被士兵们推下。数十块数百斤重的巨石从山坡上翻滚而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入吐蕃军的方阵中。巨石所过之处,人体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碾碎,盾牌被砸成碎片,长枪被折成两段。檑木上绑着铁刺,滚动时如同巨大的狼牙棒,在人群中犁出一道道血路。
吐蕃第一东岱的方阵彻底崩溃了。
士兵们再也顾不得军令,转身就跑。但后面的第二东岱还在向前推进,两股人流撞在一起,自相践踏,死伤无数。陷阱、箭矢、滚石、檑木——四重打击之下,第一东岱的两万大军在不到半个时辰内便伤亡过半,尸横遍野,鲜血汇成了小溪,在河滩地上蜿蜒流淌。
尚普结在中军大帐中看到这一幕,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的马鞭掉在了地上。他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相,”身旁的副将低声说道,“第一东岱伤亡太重了,是不是让他们撤下来……”
尚普结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撤?坌达延的命令是“不许后退,违者斩”。但不撤?照这个打法,第一东岱用不了多久就会全军覆没。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远处。没庐·穷桑和韦·达扎恭依然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战场,神色平静,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尚普结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那两人不会出手帮他,至少现在不会。
“传令……第一东岱……继续进攻……”尚普结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第二、第三东岱……加快迂回……从两翼包抄……”
副将领命而去。尚普结瘫坐在马背上,浑身冷汗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