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九州共赏唐时月(五十八)科考方罢烽烟急》 两人并肩坐 ...
-
两人并肩坐在地上,啃着馒头,就着白水,聊了起来。那三名剑客见敬钰没有敌意,便稍微放松了警惕,退开了几步,但目光依然不时扫过敬钰的身上,仿佛在确认他没有携带任何危险物品。
敬钰和李无悔聊的内容,从经义到诗赋,从时务到边事,从长安的风物到江南的风光,天南海北,无所不谈。敬钰发现,李无悔虽然衣着朴素,但学识渊博得惊人——他对经史子集的熟悉程度远超一般举子,对朝廷政策的理解也极为深刻,尤其对吐蕃问题的见解,更是让敬钰叹为观止。
“李兄对吐蕃如此了解,莫非去过那边?”敬钰试探着问道。
李无悔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自然:“家中长辈曾在陇右为官,耳濡目染而已。”
敬钰没有追问。他已经隐约猜到了李无悔的身份,但他知道,有些事知道就好,不必说破。李无悔似乎也察觉到了敬钰的“懂事”,看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亲近。他忽然问道:“敬兄对今科时务策有何高见?”
敬钰心中一动,想起了柳瑶姬绢帛上那六个字——“结贵人,唐蕃策。”他几乎可以肯定,“唐蕃策”就是今科时务策的命题方向。但柳瑶姬是怎么知道的?他不知道,也不想去追究。他只知道,她要他去做的事,一定有她的道理。
“在下以为,”敬钰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今科时务策,十有八九与吐蕃有关。”
李无悔的眼睛微微眯起:“哦?敬兄何出此言?”
敬钰深吸一口气,将自己这些时日来的思考娓娓道来:“自安史之乱后,吐蕃趁我大唐内乱,尽陷河西、陇右,数十州之地沦于敌手。先帝在位时,虽屡次用兵,但未能收复。今上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整军经武,意在一雪前耻。而近日朝中盛传,朝廷已遣使与吐蕃接触,似有和谈之意。但以我之见,和谈不过是缓兵之计,朝廷真正的意图,我想应该是边打边谈,以拖待变。”
李无悔的目光越来越亮,但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敬钰继续说道:“我听说,吐蕃兵马大元帅坌达延·赞卓已率三十余万大军进驻鄯城,与我对峙于祁连山一线。而朝廷也调集了各路精锐,由陇右节度使凤天翔统一指挥,双方大战一触即发。这场仗,无论谁胜谁负,都将决定河西、陇右的归属。今科时务策若不以唐蕃关系为题,那才叫怪事。”
李无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敬兄果然见识不凡。实不相瞒,我也认为今科时务策必涉及吐蕃。这些日子我读《西域方略》,也正是为此。”
他顿了顿,从身旁的布包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敬钰:“这是我整理的关于吐蕃地理、兵要、官制、风俗的笔记,敬兄若不嫌弃,可以拿去一观。或许对备考有些帮助。”
敬钰双手接过,翻开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本小册子虽然不厚,但内容之详尽、考据之严谨、分析之精辟,远非寻常举子能及。册中不仅有吐蕃的地理山川、城池关隘,还有吐蕃的官制体系、军事部署、各部落之间的矛盾、赞普与贵族之间的权力斗争……甚至还有对坌达延·赞卓、尚普结等吐蕃主要将领的性格分析和战术风格评估。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举子能写出来的东西?这分明是一份军事情报汇编!
敬钰抬头看向李无悔,李无悔却只是微微一笑,目光平静如水,仿佛那本册子不过是他随手写的一些读书笔记。
“李兄……这份笔记……”敬钰的声音有些发紧。
“敬兄放心,”李无悔淡淡道,“这里面没有任何涉密的内容,都是我从公开的邸报、边报和书籍中整理出来的。你拿去用便是。”
敬钰知道李无悔在撒谎——这些内容绝不可能从公开渠道获得。但他没有再追问,而是深深一揖,郑重道:“李兄大恩,敬钰没齿难忘。”
李无悔摆了摆手,笑道:“举手之劳,敬兄不必挂怀。你我今日相识,也算有缘。他日若同登金榜,还望敬兄多多照拂。”
敬钰连忙道:“李兄说笑了。以李兄的才学,金榜题名是板上钉钉之事。倒是敬钰,还需多加努力才是。”
两人相视而笑。这时,贡院门口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名:“辰时已到!举子入场!”
人群开始涌动起来,长队缓缓向贡院门口移动。举子们纷纷整理衣冠、检查文牒,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待。李无悔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对敬钰抱拳道:“敬兄,该入场了。后会有期。”
敬钰连忙起身还礼:“后会有期。”
两人各自向队伍中走去。敬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那三名剑客已经不动声色地围到了李无悔身边,将他护在中间,随着人群缓缓向贡院门口移动。
敬钰收回目光,伸手摸了摸怀中那枚银发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柳瑶姬,你让我做的事,我做了。那位布衣举子,确实非同寻常。谢谢你。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步走向贡院大门。
长安城内,夏闱即将开始。
而千里之外的祁连山下,狼烟也即将燃起。
一场科举,一场战争,看似毫不相干的两件事,却因为一枚发钗、一本笔记、一个名叫敬钰的书生和一名称自己叫“李无悔”的布衣举子,在冥冥之中联系在了一起,贡院大门缓缓打开,数千名举子鱼贯而入。敬钰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心中忽然想起了柳瑶姬的笑容。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狡黠,几分温柔,还有几分他读不懂的深意。他在心中暗暗发誓:若能金榜题名,定不负你。
五月二十八日,辰时。交卷的鼓声响起。
敬钰站起身来,将试卷仔细检查最后一遍,装入封袋。他没有像其他举子那样坐在号舍里等待考官来收卷,而是拿着封袋,大步走出了号舍。他要第一个交卷。这不是狂妄,而是自信——对这篇策论的自信,对自己才华的自信,对柳瑶姬和李无悔帮助的感恩。
他穿过号舍之间的通道,步伐沉稳有力,青色长袍在晨风中飘动。沿途的考官和监试官纷纷侧目,看着这个第一个交卷的年轻举子,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和赞许。
“地字第九十八号,敬钰,交卷。”他将封袋双手呈给收卷官。
收卷官是一个五十余岁的老学究,他接过封袋,打开试卷快速浏览。当他看到策论部分时,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敬钰一眼,点了点头:“后生可畏。”
敬钰躬身一礼,转身向贡院大门走去。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中的那一刻,地字第三十七号舍的竹帘也掀开了,李无悔同样自己拿着封袋走了出来,看到敬钰远去的背影,微微一笑。
贡院外,鼓楼广场。
辰时的阳光洒满广场,槐花如雪,纷纷扬扬。柳瑶姬站在东南角那棵老槐树下,已经站了三天。她换了一身素雅的淡绿色长裙,头戴帷帽,轻纱遮面。每天清晨,她都会来到这里,一直守到黄昏。她不敢靠近,不敢露面,只敢远远地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在心中默默祈祷。
此刻,她看到敬钰第一个走出贡院大门,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瘦了,眼眶下有青黑,但步伐坚定,脊背挺直,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她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敬钰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广场,仿佛在寻找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下,虽然隔着帷帽,柳瑶姬却觉得他看到了自己。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温暖的弧度。
那是只有她才能读懂的微笑,柳瑶姬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缓缓抬起手,从帷帽下取出一方绢帕,轻轻拭去眼泪。傻书生,你终于出来了。你应该考得不错,我知道。敬钰走下台阶,没有走向她,而是朝着长安城的大街走去。他的步伐轻快而坚定。柳瑶姬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许久才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朱雀大街南端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如同远方的雷鸣,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街上行人纷纷侧目,只见数匹战马浑身浴血、口吐白沫,从西边狂奔而来。马上的骑士身穿明光铠,铠甲上插着三支箭矢。他们的脸上、手上、衣甲上满是干涸和半干涸的血迹,有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最前面的骑士高举一面三角旗帜——红色底,黑色边,绣着一个斗大的“凤”字。那是陇右道凤家军的传令旗!他的左肩上插着一支吐蕃箭矢,箭头嵌在肉里,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马鞍上。他的嗓子已经嘶哑,却依然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千里加急!闪开!山丹峡口战报!吐蕃三十七万大军总攻!战事吃紧!”
行人纷纷向两旁闪避,整条朱雀大街如同被劈开一般。那几匹战马呼啸而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串火星。传令兵的身后,还有一匹空马,马鞍上满是鲜血,马镫上挂着一只断掉的手臂,触目惊心。
广场上尚未散去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举子们、百姓们、官员们面面相觑,脸色惨白。吐蕃三十七万大军总攻?山丹峡口能守住吗?陇右道要失守了吗?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敬钰刚刚走出广场不远,听到传令兵的吼声,猛然回头。他看到那几匹浑身浴血的战马从身边疾驰而过,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他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在策论中写的那些对策,此刻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贡院门口,主考官也听到了传令兵的吼声。他面色凝重,转身对身旁的考官低声说:“速报中书省。”考官们匆匆离去。
敬钰站在原地,望着传令兵消失的方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伸手摸了摸怀中的银发钗,又摸了摸袖中那份抄录的策论草稿。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长安城的太平盛世、贡院里的笔墨春秋,都将被祁连山下的烽火狼烟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