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56、《九州共赏唐时月（五十六）瑶姬点拨结贵人》 而在人群的

　　而在人群的另一侧，一双明眸善睐的眼睛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这双眼睛的主人，此刻正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举子袍，头上裹着幞头，腰间束着革带，乍一看与周围的举子并无二致。但若仔细端详，便会发现这“举子”的面容太过清丽——眉如远黛，目若秋水，唇不点而朱，肤不施而白。虽然刻意将眉毛画粗了些，将肤色涂暗了些，但那种天生的妩媚，是怎么也遮不住的——柳瑶姬，她今日乔装成举子模样，混在人群中，目光却始终追随着一个人——敬钰。
　　敬钰站在队伍的中段，穿着一件半新的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天青色的丝绦，头戴黑色幞头，脚蹬一双半旧的布靴。他的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此刻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仿佛在等一个人。
　　柳瑶姬躲在人群中，看着敬钰那副焦灼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这傻书生，还在找她呢。柳瑶姬可是江湖杀手组织七秀坊中最负盛名的人物，去岁在延英殿的刺杀行动，轰动一时，她的倾城容颜更是迷倒多少英雄豪杰和达官显贵，而且不仅有皮相之美，更有惊世的横溢才华。江湖人送外号“夺魄孟婆”，但其实心地纯良。自从崇仁坊巧遇后，两人便好像被无形的丝线所牵引，兜兜转转，总会撞在一起。厌倦江湖恩怨和官场阴谋的柳瑶姬，很是着迷敬钰这般纯粹和那始终干净的眼神。于是在不知不觉间，柳瑶姬发现自己也开始在意这个傻书生了。
　　她会在敬钰来之前，特意换上他喜欢的衣裳。她会在弹琵琶时，多看他几眼。她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他傻乎乎的笑脸。这对于一个阅人无数、早已将感情视为奢侈品的美娇娘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她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她是被朝廷通缉的刺客，他是寒门之后，是才学为人称道的科举举子，若让人知道他与她有来往，他的前程便毁了。所以她选择站在远处，默默地关注他，默默地帮他，今日便是如此。
　　柳瑶姬的目光从敬钰身上移开，重新落到了那个坐在地上啃馒头的布衣举子身上。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一个鉴宝的行家，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品。阅人无数的她，很快就敏锐地发现了这位布衣举子的不寻常之处。
　　首先是他看书的方式。他看的不是普通的经义典籍，而是一本极罕见的《西域方略》，那是关于河西、陇右、安西都护府一带地理、兵要、边政的专著，由前朝名将所撰，传世极少。一个寒门举子，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书？就算有，他又为何要在会试前重点看这种与时务策论相关、而非经义词赋的书？
　　其次是他坐在地上的姿态。他虽然穿着布衣，但脊背挺得笔直，双肩自然下沉，坐姿端正得如同一棵松树。这种坐姿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而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是世家大族才有的礼仪教养。
　　再看他翻书页的动作。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指尖没有任何劳作的痕迹——那不是一双干过农活或粗活的手。他的手，比柯清晏的手还要精致。还有他身边那三名剑客。柳瑶姬仔细端详了那三人的站姿、眼神、呼吸节奏，心中已经做出了判断——这不是普通的保镖，而是训练有素的高手，而且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那种。他们的呼吸绵长而均匀，是内家高手的特征；他们的目光扫视人群时，瞳孔的移动轨迹极为规律，先近后远，先左后右，不放过任何一个角度——这绝非普通军士的行为。
　　柳瑶姬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三名剑客的脚上——军靴，三人都穿着黑色皮靴，靴面光洁，靴筒紧束，靴尖微微上翘。这种制式的靴子，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靴筒内侧有明黄色的衬里，那是皇家御用之物。寻常百姓穿黄色是死罪，即使是官员，未经特许也不能穿明黄色。那么，这三个人的身份只有一个可能——大内侍卫。
　　柳瑶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大内侍卫保护的人，会是什么身份？答案不言自明。
　　“好一个‘李无悔’。”柳瑶姬在心中暗暗说道。她当然知道“李无悔”这个名字是假的，礼部的报名册上确实有这个人的名字，籍贯写的是陇西成纪，但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陇西成纪，那是李唐皇室的老家。姓李，来自陇西成纪，又有大内侍卫暗中保护——这个“李无悔”，十有八九是宗室子弟，甚至是皇亲国戚。
　　柳瑶姬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敬钰的身影，很快便找到了他，敬钰还在队伍中段，正踮着脚尖往贡院门口张望，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待。
　　“傻书生。”柳瑶姬在心中轻轻唤了一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从人群中穿行而过，步伐轻盈而从容，如同一条鱼在水中游动，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找到了最窄的缝隙，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敬钰，敬钰正在低头整理自己的文牒和笔墨，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兰花香。
　　淡淡的，幽幽的，若有若无，却直入心脾。那是柳瑶姬身上特有的香味，用三种不同的兰花配以龙涎香调和而成，整个长安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敬钰的心猛地一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鼻子。这里是贡院，是数千名举子云集的考场，柳瑶姬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他一定是太想她了，产生了幻觉。但那股香味越来越浓，越来越近，近到仿佛就站在他身后，敬钰猛然转头，一张熟悉的、朝思暮想的倾城面孔，出现在他的眼前。
　　即便柳瑶姬女扮男装，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举子袍，头发束在幞头里，脸上故意涂暗了几分，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那微微上翘的嘴角、那浅笑中带着几分狡黠的神情，还有那遮掩不住的绝色容颜，敬钰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四目相对。敬钰的瞳孔瞬间放大，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一尊石像。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是她，是她，真的是她！
　　柳瑶姬看着敬钰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她微微歪了歪头，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对他说道，那声音恰好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在嘈杂的人群中如同一缕春风：“傻书生，快去认识下那位布衣举子。那是贵人，不可错过。”
　　敬钰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心中涌起千言万语——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穿成这样？你不怕被人认出来吗？你这几天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很久……
　　但柳瑶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说完那句话后，便如同来时一样，转身消失在人群中。她的身影在密密麻麻的举子之间穿梭，如同一尾游鱼，几个闪转便不见了踪影。
　　敬钰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拉住她，手指却只触到了一缕空气。他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柳瑶姬消失的方向，心中又酸又甜，又喜又怅。她来了，她来看他了。在万千人中，她偏偏来看他了。她穿着一身男人的衣服，冒着被认出的风险，就为了来跟他说一句话。
　　“傻书生。”她叫他傻书生，敬钰的眼眶微微发热。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热意压了下去。她是来帮他的，不是来看他哭的。他必须振作，必须听她的话，去做她让他做的事。他猛地想起柳瑶姬刚才说的话——“快去认识下那位布衣举子。”
　　敬钰赶忙转头，朝着柳瑶姬刚才目光所及的方向望去,他看到了那个坐在地上、背靠拴马桩、正在啃馒头的布衣举子。
　　第一眼看过去，敬钰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一个寒门学子，衣着朴素，坐在地上看书，啃馒头就白水，在数千名举子中并不罕见。但他想到柳瑶姬的叮嘱——她阅人无数，从不会看走眼——便又多看了几眼。
　　这一看，果然看出了异样。那举子虽然穿着布衣，但坐姿端正得如同松柏，脊背挺直，双肩下沉，那是极好的教养。他翻书页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修长的手指没有任何劳作的痕迹——那不是寒门子弟的手。他的眉宇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与自信，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