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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九州共赏唐时月(五十五)何方神圣?贡院前席地而坐的李无悔》 五月二十四 ...

  •   五月二十四日,正当祁连山的决战即将爆发之时,千里之外的唐都长安,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初夏的长安城,槐花如雪,满城飘香。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枝头挂满了乳白色的花穗,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铺就一条绵延十里的香雪之径。东市的胡商正在吆喝着西域来的香料和琉璃,西市的酒肆中传来胡姬的琵琶声,曲江池畔的游船画舫在碧波中缓缓穿行,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
      但今日的长安,最热闹的地方不在东西两市,也不在曲江池畔,而在皇城东南隅的鼓楼广场,礼部贡院便坐落于此。贡院是一座占地极广的院落,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礼部贡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太宗皇帝御笔。贡院正门对着鼓楼广场,广场宽阔可容数千人,平日里是百姓集会之所,今日却被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挤得水泄不通,因为今日是礼部科考的日子。
      寅时刚过,天色尚未全亮,便有举子陆续赶到。及至辰时,鼓楼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数千名举子云集于此,衣冠楚楚,形形色色,场面蔚为壮观。有的举子身着锦缎长袍,腰佩玉带,身后跟着三五书童,提着书箱和食盒,气派不凡;有的举子穿着半旧的青衫,背着简陋的竹笈,独自一人站在人群中,神色肃穆;还有的举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低声交谈,或高声辩论,或默诵经义,或闭目养神。
      贡院大门两侧,各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金吾卫士兵,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目不斜视。门前摆着数张长案,案上放着名册和笔墨,主考官和几位同考官已经就座,正在逐一核验举子的身份文牒。每核验一人,便在名册上画一笔,举子便可领到一张号牌,凭牌进入贡院,对号入座。
      举子们按顺序排起了长队,队伍蜿蜒如龙,从贡院门口一直延伸到鼓楼广场的另一端。排在队伍前面的举子面色从容,排在后面的则不时踮脚张望,生怕误了时辰。
      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那些出身名门世家的公子。自唐初以来,科举制度虽然打破了门阀士族对仕途的垄断,但世家子弟凭借优渥的家境、良好的教育和广泛的人脉,依然在科场上占据着绝对优势。今科会试,最热门的几位举子,无一不是出自名门。排在队伍最前方的,是礼部尚书柯汉昌的长公子——柯清晏。
      柯清晏年约二十五六,面如冠玉,眉目清俊,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腰系白玉带,头戴乌纱幞头,脚蹬粉底官靴,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他手中握着一柄折扇,扇面上是当代名家绘制的山水,扇坠是一枚羊脂白玉,温润如脂。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书童,一个捧着书箱,一个提着食盒,书童身后还有四个家仆,抬着一顶装饰华丽的小轿——这是柯尚书特意为儿子准备的,以免他在人群中挤坏了衣裳。柯清晏的出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柯公子来了!柯公子来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柯清晏。
      排在前面的举子们纷纷自觉地让到一边,给柯公子留出一大块空地。这既是敬畏柯尚书的权势,也是对柯清晏本人才华的认可——杏园楼诗会上,柯清晏一首《春日登楼赋》技惊四座,被在场的大儒们誉为“今科第一才子”,名声早已传遍长安。
      柯清晏对众人的反应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他微微颔首,面带微笑,折扇轻摇,不疾不徐地走向队伍前方。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那些衣着朴素的寒门举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不知是同情还是不屑。
      “柯兄,这边请!这边请!”几个同样出身官宦人家的举子迎了上来,满脸堆笑,簇拥着柯清晏往队伍最前面走去。他们有的帮柯清晏提书箱,有的帮他扇扇子,有的则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逗得柯清晏不时发出轻笑。
      鼓楼广场的一角,靠近贡院西墙的地方,有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这里没有树荫,地面是粗糙的青石板,阳光直射下来,热浪蒸腾,大多数举子都不愿待在这里。
      但有一个人却偏偏选了这个地方,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根拴马桩,双腿盘起,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经略典籍。他的衣着极为朴素——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和领口处打着几处补丁,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脚上蹬着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他的身边放着一个粗陶水壶和一个布包,布包里露出半个硬邦邦的馒头。
      他的面容却与他的衣着极不相称,此人年约二十三四岁,面容清俊,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他的皮肤不算白皙,是那种常年在户外读书被晒成的浅小麦色,但反而衬得他五官更加立体。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翻书页的动作轻盈而优雅,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
      他叫李无悔。至少,他报给礼部的名字是李无悔。此刻,李无悔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中的经籍,不时用一支秃笔在页边做批注。他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嘴角偶尔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的身边放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白水,他就着白水啃了一口馒头,嚼得很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书页。
      三名身穿锦衣的剑客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呈三角形将他护在中间。这三名剑客约莫三十岁上下,个个身材精干,面容冷峻,腰间悬着长剑,剑鞘虽然朴实无华,但懂行的人一看便知那是百炼精钢所铸。三人的站位极为讲究——一人面朝贡院方向,一人面朝鼓楼方向,一人面朝广场入口方向,正好将李无悔的每一个方向都纳入了警戒范围。他们的目光如同鹰隼,在人群中缓缓扫过,任何一丝异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这三人的存在,与李无悔的布衣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但广场上的举子们大多忙于自己的事情,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们。就算注意到了,也只会以为是哪个富商家的公子带了保镖——虽然富商之子穿成这样确实有些不合常理。
      柯清晏身边的几个纨绔却注意到了。
      “咦?”一个穿着大红锦袍、满身脂粉气的年轻举子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你看那边,那个穿补丁衣服的,坐在地上啃馒头那个。”
      同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皱了皱眉:“怎么了?”
      “你看他身后那三个人。”红袍举子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站的位置倒好,把那边一片都占了。咱们柯公子还没地方站呢,他倒好,一个人占了一大片。”
      同伴仔细看了看那三名剑客,也有些不满:“就是,什么来头?穿得破破烂烂的,还带三个保镖?怕是哪个土财主的傻儿子,不知天高地厚。”
      “走,过去让他挪挪。”红袍举子撸起袖子,就要往那边走。
      柯清晏折扇一收,轻轻拍了拍红袍举子的肩膀,笑道:“算了,何必与寒门子一般见识。那边没有树荫,太阳毒辣,他爱坐便让他坐吧。”
      “柯兄大度。”红袍举子竖起大拇指,但眼睛还是不甘心地往那边瞟了一眼。
      他身边另一个穿着宝蓝色长袍的举子却不肯罢休,冷笑道:“柯兄不跟他计较是他的福气。不过嘛,我倒是想看看,这破落户到底是何方神圣,敢在贡院门口摆这么大的谱。”
      说罢,他迈步向李无悔走去。红袍举子和另外两个纨绔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柯清晏皱了皱眉,但没有阻止,只是站在原地,折扇轻摇,远远地看着。四人走到距离李无悔约莫十步的地方,还没开口,便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那三名锦衣剑客的目光,几乎在同一瞬间落在了他们身上。那不是普通人的目光,而是久经沙场、手上沾过血的杀手的目光。冰冷、锐利、毫无感情,如同一把无形的刀,从四人的喉咙上缓缓划过。
      红袍举子的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刷地白了。宝蓝袍举子更是不堪,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另外两个纨绔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另一个则本能地后退了两步。他们虽然平日里仗着父辈的权势在长安城中横行霸道,但说到底不过是没上过战场的纨绔子弟。那三名剑客的目光,带着真正的杀意,不是他们能够承受的。
      “走……走吧……”红袍举子声音发颤,扯了扯宝蓝袍举子的袖子。
      四人灰溜溜地退了回去,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柯清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折扇停止了摇动。他的目光从三名剑客身上移到李无悔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好奇、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隐约感觉到,这个穿着布衣、啃着馒头的年轻人,绝非等闲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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