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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九州共赏唐时月(五十三)谋布杀局困唐军》 好一阵子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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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阵子后,盐茶端了上来。坌达延终于转过身来,走到案前,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慢地喝了一口。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神态平静如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将茶碗放下,目光缓缓扫过六柱将的面孔,最后停留在尚息东赞脸上。
“尚息东赞,你先把这些军报看一下。”坌达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尚息东赞上前一步,拿起案上的绢帛,一份一份地细看。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如扫描一般掠过每一行字,同时将信息在脑海中进行整合分析。看完后,他将绢帛递给没庐·穷桑,没庐·穷桑看完递给赞诺逻,依次传阅。
六柱将全部看完后,回到各自的位置上。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赞诺逻眉头紧锁,尚息东赞若有所思,没庐·穷桑面色凝重,韦·达扎恭攥紧了拳头,蔡邦·桑多面无表情,娘·若桑则微微摇头。坌达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阴恻恻的浅笑。那个笑容如同冬日的阳光,看起来暖,实则冷得刺骨。
“看来,我们还是高看这些唐人。”坌达延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轻蔑,“不过尔尔!”
六柱将齐齐一愣,赞诺逻性子最急,率先开口:“大帅,恕末将愚钝。从军报上看,唐军已经在扁都口布下五道防线,在山丹峡口城正面也屯了十五万大军。两处都是重兵把守、工事坚固。此战……恐怕不易。”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末将实在想不出低成本的破解之法。但只要大帅一声令下,吾等一定率吐蕃儿郎大破唐军,拿下山丹峡口,直捣长安!”他说到最后,声如洪钟,帐中烛火被他的声浪震得摇曳不定。其余五将虽然没有说话,但从他们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这说出了他们共同的心声。唐军的部署确实严密,扁都口的地形也确实易守难攻。正面强攻,无论从哪个方向打,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坌达延闻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来得突兀而猛烈,在寂静的大帐中如同炸雷,震得六柱将面面相觑。他们跟随坌达延多年,从未见过大帅在这种情境下发笑。那不是喜悦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洞悉一切的笑,仿佛一个棋手在苦思良久后终于找到了对手的致命破绽。
坌达延笑着笑着,慢慢止住了笑声,从案后走出来,踱步到赞诺逻面前。赞诺逻身高九尺,坌达延比他矮了半个头,但赞诺逻在坌达延的目光下,竟然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坌达延伸手,一把按在赞诺逻的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赞诺逻浑身一僵。他按着赞诺逻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坐。都坐。”坌达延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
六柱将各自落座。坌达延没有回到帅案后,而是背着手,在帐中缓缓踱步,从左边走到右边,从右边走到左边。他的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如同战鼓的预演。
“唐人一定料定,我军会试图在扁都口扳回一局,以图后面的外交优势。”坌达延开口了,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石块,掷地有声,“张老夫人、凤天翔,他们不是等闲之辈。他们一定会把最精锐的兵力、最坚固的工事、最周密的部署,全部放在扁都口。因为在他们看来,扁都口是我军东进的咽喉,是我军必须夺取的要地。”
他顿了顿,走到舆图前,用手指点了点扁都口的位置,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六柱将。
“我的答案是——”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弯曲,同时说出三个“不”字。
“不!不!不!”
六柱将齐齐惊异地抬起头,目光中满是困惑。赞诺逻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尚息东赞的眼神却忽然亮了一下,仿佛捕捉到了什么。
坌达延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再次踱步,这次走得快了些,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我们将计就计。”
六柱将的呼吸同时一滞,坌达延走到尚息东赞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位智将:“尚息东赞,你来说说,什么叫将计就计?”
尚息东赞霍然起身,抱拳道:“大帅的意思是——让唐军以为我们中计了,实际上我们用的是他们的计。”
坌达延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尚息东赞的肩膀,示意他坐下。然后,他走回帅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案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头即将扑食的猛兽。他的目光扫过六柱将的面孔,一字一句地将自己的谋略徐徐道来:
“我已令那废物尚普结,率他那七万残军前来鄯城汇合。表面上看,是要集中兵力发动进攻。但实际上——”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凌厉,“我要让尚普结打头阵,去扁都口送死。”
帐中一片死寂。
“六柱将中,出两人,率八万精兵,跟在尚普结大军后面。记住,是跟在后面,不是一起进攻。让尚普结的人马先冲上去,消耗唐军的箭矢、滚石和体力。等尚普结的人马死得差不多了,你们再压上去——但不是真打,是佯攻。”
坌达延直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声音越来越快,如同急雨敲窗:“佯攻的目的,不是攻破扁都口,而是黏住唐军。让他们以为我军的主力在扁都口,让他们把所有注意力、所有预备队、所有粮草辎重都倾注在扁都口。他们要打,就陪他们打。他们要守,就让他们守。但不要真的拼命,只要让他们脱不开身就行。”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六柱将,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军号:“而剩下的四位柱将,随本帅,率余下全军——二十余万主力,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对山丹峡口城发动总攻!”
六柱将的瞳孔同时骤缩。
“首战即决战!”坌达延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碗跳起,茶水洒了一桌,“不试探,不迂回,不打消耗战。一鼓作气,集中全部力量,从正面砸碎山丹峡口城!城破之后,城中十五万唐军要么溃散,要么被围。而扁都口的十万唐军,将失去后方支撑,成为孤军。”
他快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山丹峡口城和扁都口之间画了一条弧线:“拿下山丹峡口城后,本帅亲率主力,杀个回马枪,从西向东,疾袭扁都口的背后。那时,扁都口的唐军后阵变前阵,腹背受敌——前面是佯攻的八万大军和送死的尚普结残部,后面是本帅的二十万主力。前后夹击,一举歼灭!”
他的手指在扁都口的位置重重一顿,仿佛要将那个地名钉穿。
“大事可成!”
大帐中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六柱将的眼中,先是震惊,然后是思索,再然后是恍然大悟,最后化作了无与伦比的敬佩。他们跟随坌达延多年,见过他用兵如神,见过他以少胜多,但从未见过他布下如此大胆、如此疯狂、如此精妙的棋局。
将计就计,声东击西,首战决战,前后夹击——这一套组合拳,将唐军的每一个预判都变成了陷阱,将唐军的每一处优势都变成了劣势。
尚息东赞第一个站起来,深深一拜,声音中带着由衷的钦佩:“大帅神机妙算,末将叹服。”
赞诺逻随后起身,双手抱拳,声如洪钟:“大帅,末将请战!末将愿随大帅攻打山丹峡口城,第一个登城!”
没庐·穷桑、韦·达扎恭、蔡邦·桑多、娘·若桑同时起身,齐齐抱拳:“愿听大帅调遣!”
坌达延看着这六张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如果达扎·拉桑还在,此刻他一定站在这里,和其他人一起请战。但达扎·拉桑已经不在了。他的死,换来了坌达延的冷静,换来了这个绝地反击的计划。
“好。”坌达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底燃烧着两团冷焰,“现在,我分配任务。”
他走到舆图前,拿起朱笔,在地图上标出几个位置,然后转身面对六柱将:
“尚普结的七万残军,让他们打头阵。告诉他们,这是将功补过的机会。如果尚普结敢退,就地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