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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九州共赏唐时月(五十二)坌达延·赞卓的反杀计》 五月十五日 ...

  •   五月十五日,丑时。鄯城以西二十里,吐蕃中军大帐。帐外的风停了。祁连山的夜空万里无云,星河璀璨如练,惨白的月光洒在连绵数十里的吐蕃大营上,将无数帐篷的轮廓勾勒成一片沉默的丘陵。三十余万大军的营盘在夜色中寂静如坟场,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马嘶声,才让人意识到这片“丘陵”是活着的。但元帅大帐中,气氛比坟场更压抑。
      坌达延·赞卓独自坐在帅案后,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过了。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案上,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虎口处那道陈旧的刀疤。案上,那柄匕首依然钉着绣花庙传来的军报,刀身不再震颤,烛泪滴落在绢帛上,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达扎·拉桑的脸,三百虎皮死士的怒吼,凤天翔的刀光,苍墨的剑气,这些画面在坌达延的脑海中反复循环,如同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拉扯,但他没有让自己的情绪继续沉溺下去。
      作为吐蕃天下兵马大元帅,他统领的不是三百死士,而是近四十万大军。他的肩上扛着的不是一个人的仇恨,而是整个吐蕃的国运,如果他被愤怒驱使,仓促出兵,正中唐军下怀。张老夫人和凤天翔绝非泛泛之辈,他们一定已经在扁都口和山丹峡口城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往里钻。
      坌达延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心跳从狂乱归于沉静。如同一头受伤的狼在舔舐完伤口后,重新站起来,眼神变得更加阴冷、更加谨慎、更加致命。
      他睁开眼。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此刻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深邃,如同两口千年古井,井底沉着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算计。
      他低头重新审视案上摊开的那堆绢帛。那是过去三日间前方斥候传回的所有情报,包括唐军各路援军的番号、将领、兵力、驻扎位置,以及山丹峡口城和扁都口一带的地形勘测。他将每一份情报重新读过,一个字都不放过。
      山丹峡口城:凤天翔之母张老夫人坐镇,十五万大军,含契丹铁骑、河东骑兵、河北道步骑、安西精骑等,城外筑三座大营,互为犄角,营寨坚固,壕沟深阔,旌旗密布,每日操练。
      扁都口方向:凤天翔亲自部署,十万大军,五道防线,从北端入口到南端出口层层设防。主将是山南东道节度使卢博文、山南西道节度使邓仕贤、忠义军经略使唐雨柔等,皆是唐军名将。
      从表面上看,唐军的部署无懈可击。扁都口易守难攻,又有重兵把守,强攻必然损失惨重。山丹峡口城正面同样坚如磐石,十五万大军加上城池之利,短期内不可能攻克。
      如果换作一个平庸的将领,此时可能会陷入两难——打扁都口是送死,打山丹峡口城也是送死,不打更是坐以待毙。但坌达延不是平庸的将领。他是吐蕃百年不遇的军事天才,是翻越昆仑山突袭勃律、在青海湖畔以少胜多击溃大食铁骑的“草原之狐”。
      他的目光在扁都口和山丹峡口城之间来回移动了无数次,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的进攻路线和唐军的应对方式。他回顾了吐蕃此前数次入侵唐土的战例——开元十七年,吐蕃大将悉诺逻恭禄攻陷大震关;天宝五载,吐蕃赞普尺带珠丹亲征陇右;至德元年,吐蕃趁安史之乱攻陷河西……每一次,唐军都会在关键隘口设防,而吐蕃军往往选择声东击西、避实击虚的战法。
      但这一次,声东击西还有用吗?唐军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扁都口和山丹峡口城都布下了重兵,无论他主攻哪一处,都会遭遇顽强的抵抗。
      坌达延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结。他再次拿起一份军报,那是关于尚普结七万大军调动的情报。尚普结,吐蕃大相,名义上的文官之首,实际上也是上次战役统领二十余万大军的统帅。但坌达延从心底里瞧不起这个人——尚普结是靠家族势力爬上高位的,打仗不行,搞窝里斗倒是行家里手。坌达延原本打算让尚普结的七万大军与自己的主力汇合,集中三十七万兵力全力进攻。但现在,一个大胆而疯狂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舆图上那个反复被圈画的地点——扁都口。但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审视进攻路线,而是在审视一条截然不同的思路。
      如果将计就计呢?唐军不是断定他会从扁都口进攻吗?那就让他们以为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让他们把注意力、把精锐兵力、把所有的防御资源都倾注在扁都口。然后——
      坌达延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没有任何温度,如同祁连山巅的寒冰在月光下反射出的冷光。他的眼眸变得深邃如暗夜深空,瞳孔中倒映着烛火,仿佛有两团鬼火在燃烧,他想通了。
      “来人。”坌达延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完全听不出片刻之前的愤怒与悲怆。
      帐外侍卫长立刻掀帘而入:“大帅!”
      “传‘吐蕃六柱将’,即刻到中军大帐议事。不得有误。”
      “诺!”侍卫长转身欲走。
      “回来。”坌达延叫住他,语气依然平静,“把尚普结那份军报也拿来,就是说他七万大军正向鄯城集结的那份。另外,让伙房煮一壶浓茶,多放盐。”
      侍卫长领命而去。坌达延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背对帐门,负手而立。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覆盖了整幅地图。
      吐蕃六柱将,这六个名字,在吐蕃军中如雷贯耳。他们是坌达延耗费二十年心血培养出来的六位当世名将,每一个都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如同六根擎天之柱,撑起了吐蕃大军的脊梁。他们的名字分别是:
      赞诺逻,年四十五,六柱将之首,身材魁梧如熊,使一柄重达八十斤的狼牙棒,力大无穷,勇冠三军,曾一人破唐军一阵,斩首百余级。性格暴烈,但对坌达延忠心耿耿。
      尚息东赞,年四十二,六柱将中唯一的智将,面容清瘦,目光锐利,擅长排兵布阵和情报分析,是坌达延的“军师”,深得信任。
      没庐·穷桑,年四十,出身没庐氏家族——正是与贡德汉赞联姻的那个没庐氏。他的身份微妙,但坌达延依然重用他,因为此人用兵如神,尤其擅长骑兵突击,曾在青海湖西岸以五千骑兵击溃回纥两万之众。
      韦·达扎恭,年三十八,六柱将中最年轻的一个,身法矫健如猿,擅使双刀,夜战能力极强,是达扎·拉桑的同族师弟,武艺不逊于乃兄。
      蔡邦·桑多,年四十六,性格沉稳,老成持重,擅长防守和阵地战,麾下有两万重装步兵,号称“铁墙”。
      娘·若桑,年四十四,身材矮小,貌不惊人,但箭术通神,能在三百步外射中移动目标的咽喉,麾下两万弓弩手皆为百里挑一的神射手。
      这六人,加上刚刚战死的达扎·拉桑,原本是坌达延麾下的“七曜将”。达扎·拉桑死后,剩下的六人被称为“六柱将”,他们每一个人都拥有虎皮告身,每一个人都身经百战,每一个人都对坌达延绝对忠诚。
      此刻,他们正从各自的营帐中赶来。
      最先到的是赞诺逻。他掀帘而入,巨大的身躯几乎将帐门撑满,狼牙棒扛在肩上,棒头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那是他白天亲自处决一名逃兵时留下的。他向坌达延行了一个吐蕃军礼,瓮声瓮气地说:“大帅,末将到了。”然后自觉地站到了帐侧。
      第二个到的是尚息东赞。他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如同一个影子,在赞诺逻身旁站定,向坌达延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扫过案上散落的军报和那柄钉着绢帛的匕首,瞳孔微缩,但什么也没有说。
      随后,没庐·穷桑、韦·达扎恭、蔡邦·桑多、娘·若桑相继进入大帐。六人按照资历和官阶在帐中分两列站定,左边是赞诺逻、没庐·穷桑、韦·达扎恭,右边是尚息东赞、蔡邦·桑多、娘·若桑。六人站定后,大帐中的空间顿时显得逼仄起来——这六人每一个都带着浓烈的杀气和压迫感,六股杀气压在一起,连烛火都似乎矮了三分。
      坌达延依然背对着他们,面朝舆图,一动不动。
      帐中一片死寂。六柱将没有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他们都知道达扎·拉桑战死的消息,也都知道大帅此刻的心情。在这个节骨眼上,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盐茶端上来了,坌达延终于转过身来,走到案前,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慢地喝了一口。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神态平静如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将茶碗放下,目光缓缓扫过六柱将的面孔,最后停留在尚息东赞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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