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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九州共赏唐时月(四十三)虎皮告身勇士来袭》 与此同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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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绣花庙。
太阳逐渐西沉,最后一抹余晖正从祁连山的雪峰上褪去,天地间笼罩在一片灰紫色的暮霭之中。
绣花庙地处一条隐秘谷地中,四周山脊起伏,植被稀疏,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乱石嶙峋。谷地正中有一座早已废弃的土庙,残垣断壁,据传是前朝某位将军为阵亡将士所建,如今只剩几堵歪斜的土墙,在暮色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墓碑。
而此刻,在这座“墓碑”的四周,三百道黑影正悄然蛰伏。
林间树梢上,有人影如猿猴般蹲伏,手中角弓已拉满弦,箭尖指向谷底。峭壁的阴影深处,有人紧贴岩壁,全身裹着暗褐色的毡袍,与岩石几乎融为一体。干涸的草丛中、乱石堆后、废弃的土墙根下,到处都潜伏着身披虎皮战袍的吐蕃死士。他们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暴露了他们是活人。
这是吐蕃军中最为精锐的力量——虎皮告身勇士。每一人都经历过最残酷的选拔,饮血立誓,纹身密咒,视死如归。他们不穿重甲,只披轻便的皮甲和虎皮战袍,以速度和隐蔽性见长,擅长的便是夜袭和伏击。他们的弯刀比寻常吐蕃刀更窄更长,适合近身格斗;他们的角弓用特制的牛角和牛筋制成,拉力极强,能在百步之内洞穿铁甲。
统领这支死士队伍的,是吐蕃悍将达扎·拉桑。他年约四十,身形精瘦如猎豹,面容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幽幽的寒光。他出身吐蕃东部贵族,少年时便以勇武著称,十九岁随军征讨过大小勃律,独闯敌阵斩将夺旗,二十三岁获虎皮告身,此后二十年间身经百战,从未一败。他是坌达延帐下最得力的猛将之一,也是此次伏击任务的不二人选。
此刻,达扎·拉桑正蹲伏在谷地北侧的一处峭壁阴影中,手中握着一柄弯刀,刀身在暮色中泛起青灰色的冷光。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谷地东侧的入口——陈盛的八千人马,将从那个方向进入绣花庙。
他在等,等夜幕彻底降临,等唐军放松警惕,等那三声鸣镝划破长空的信号。
酉时六刻。
一阵地动山摇的行军声从谷地东侧传来,那是数千人马的脚步声、马蹄声、铠甲碰撞声汇聚而成的巨大轰鸣,在两侧山脊之间反复回荡,震得碎石从峭壁上簌簌滚落。
陈盛率军抵达了,八千御林军和金吾卫混编队伍沿着谷道鱼贯而入,旌旗猎猎,火把渐次点燃,在暮色中汇成一条蜿蜒的火龙。陈盛策马走在队伍中段,身披明光铠,腰悬横刀,面容肃穆。他环顾四周,眉头渐渐拧紧。
绣花庙的地形太过险要。两侧山脊如同两只巨手,将谷道合抱在掌心,若是有人埋伏在山脊上,谷中的队伍便如同瓮中之鳖。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最后一抹天光正在迅速消逝,暮色如同墨汁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天地间的一切染成灰黑色。
“此地离陇右道大本营仅剩三十余里,但天色已暗,若是摸黑在山间行军,风险太大。”陈盛对身旁的副将说道,声音低沉而果断,“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扎营。点燃所有火把,将贡德汉赞殿下及其三位师兄弟安排在军帐群正中,以弓弩手在外围布阵,形成环形防御。”
副将领命而去。片刻之后,八千唐军在谷地中迅速扎下营盘,帐篷如蘑菇般成片竖起,火把一圈圈点燃,将营地照得通明。贡德汉赞和三位师兄弟被安排在营地最中央的几顶大帐中,四周由御林军精锐层层拱卫。
一切看似井然有序,但陈盛的眉心始终没有舒展。
戌时三刻,夜幕彻底降临。
绣花庙谷地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只有唐军营地的火把在黑暗中撑出一片橘红色的光域,光域之外,是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黑暗。风从祁连山方向吹来,裹着雪水的寒意,穿过谷地,发出呜呜的低鸣,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
万籁俱寂。
忽然,暗夜之中,三声尖锐的鸣镝声划破长空——嗖!嗖!嗖!那是吐蕃死士发起攻击的信号。
“防御!”陈盛暴喝一声,声音如同炸雷般在营地中炸开。训练有素的御林军和金吾卫几乎是本能地做出反应——外围盾手立即蹲下,将盾牌并拢形成盾墙;枪手从盾墙缝隙中探出长枪;弓弩手弯弓搭箭,指向营地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问题是,他们看不到敌人。
黑暗如同一堵墙,将唐军的视野死死封在火把光照的范围内。而吐蕃死士潜伏在光域之外,在黑暗中却能将唐军营地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嗖嗖嗖嗖——”无数声冷箭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密集得如同暴雨倾盆。箭矢从黑暗中飞出,精准地射向火把照耀下的唐军士兵。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有箭矢从盾墙缝隙中钻入,射中盾手的手臂和面门。惨叫声此起彼伏,一名盾手中箭倒地,盾墙立刻出现缺口,更多的箭矢从缺口处涌入,射向后面的长槊手和弓弩手。唐军弓弩手随即拼命向黑暗中放箭还击,但目标不明,十箭倒有七八箭射空。他们不敢脱离营帐防御阵型向外突进,因为一旦离开火把光域,他们就会和吐蕃死士一样陷入黑暗,而对方显然更擅长在黑暗中作战。
“有力使不出啊!”副将咬着牙,一刀劈开一支射向面门的流矢,声音里满是憋屈。
吐蕃虎皮告身勇士的身法在夜幕中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从藏身之处跃出,在黑暗中如同鬼魅般穿梭移动,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每移动一次便射出一箭,然后迅速更换位置,绝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两息。唐军弓弩手循着箭矢飞来的方向还击,却总是慢了一步,箭矢往往只射中他们刚刚离开的位置。
唐军死伤惨重,不到一刻钟,营地外围已经倒下了一百多具尸体,鲜血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汇成小溪,渗入干涸的河床沙土之中。伤者的呻吟声、垂死者的惨叫声、箭矢破空声、刀盾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将绣花庙的夜晚变成了修罗场。
但唐军的士气没有垮。“大唐儿郎们!敌人来了!接战!杀!”陈盛拔出横刀,声如雷霆,一刀斩断一支射向身边亲兵的箭矢,大步冲向营地外围。他的声音穿透了喧嚣,传进每一个唐军士兵的耳中。
“吼!吼!”八千将士爆发出气壮山河的战吼,那声音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猛然苏醒,在寂静的山谷中反复震荡,冲上云霄,震得两侧山脊上的碎石簌簌滚落。战吼声中,唐军的阵型重新稳固下来,盾墙再次合拢,弓弩手不再盲目射箭,而是改为三段击——前排射完立即蹲下装填,后排接着射,形成持续不断的火力压制。唐军悍不畏死的反击,让吐蕃死士也付出了代价。虽然他们在黑暗中占据优势,但唐军的箭雨密度太大,总有运气不好的死士被流矢射中,从黑暗中发出一声闷哼后便再无声息。双方在黑暗中展开了一场不对等的血腥厮杀,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有鲜血洒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而在营地中央,贡德汉赞掀开帐帘,望向四周的厮杀。他的三位师兄弟已经拔刀在手,将他护在中间。贡德汉赞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他低声说了一句吐蕃语,无人听见,也无人听懂。
谷地北侧,峭壁阴影中,达扎·拉桑依然没有动,他冷冷地注视着谷地中的战局,如同一匹老狼在观察猎物群的薄弱之处。唐军的韧性和悍勇超出了他的预料,但他并不着急。三百虎皮死士只出动了不到一半,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他在等唐军露出破绽,等他们的阵型在持续消耗中出现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