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42、《九州共赏唐时月（四十二）疾如风！凤家军行动！》 五月初四，

　　五月初四，午时。
　　山丹峡口城，节帅堂后院。一只灰白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从东北方向的天空中斜斜落下，准确无误地降落在鸽舍前的木架上。鸽舍入口处悬挂的那枚小铜铃被它落下的振动触动，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在午后静谧的院落中格外清晰。凤天翔的贴身侍卫正在后院廊下值守，闻声快步走出。他抬头看见那只灰白色的鸽子，瞳孔骤缩，那是陇右道斥候专用的军中信鸽，足上绑着细绢，意味着有紧急军情送达。赵诚不敢有丝毫怠慢，疾步上前，双手轻柔而稳当地将鸽子捧住，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将鸽子小心地固定在鸽棚内的软垫上，然后用指尖轻轻拨开鸽子右足上绑着的细绳，取下那卷又薄又小的绢帛。绢帛只有拇指粗细，卷得极紧，外面涂了一层薄蜡以防受潮。
　　侍卫攥着绢帛，转身快步穿过后院回廊，直奔节帅堂正厅，节帅凤天翔此刻正在堂中翻阅防务文书。他身着墨绿色常服，腰束革带，案上摊着祁连山一线的布防图，右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节帅，鄯城斥候小队飞鸽传书！”侍卫单膝跪地，双手将绢帛高高举过头顶。
　　凤天翔放下手中的文书，接过绢帛，展开。
　　绢帛上的字迹极小极密，用炭笔写成，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得略微模糊，但关键信息依然清晰可辨——“赞戍山奉坌达延令，选三百虎皮告身死士，轻骑双马，目标绣花庙，五月初四设伏，欲截杀唐军西进队伍。”
　　凤天翔的眉头猛地一紧，如同两道铁锁骤然扣合，他的目光在“虎皮告身”和“绣花庙”几个字上反复停留，脑海中飞速勾勒出祁连山北麓的地理形势。绣花庙，那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一条隐秘的山谷，两侧山脊夹峙，谷道狭窄，是绝佳的伏击之地。陈盛率领八千御林军和金吾卫护送贡德汉赞西进山丹峡口城，必经绣花庙。而坌达延派出的三百虎皮死士，必是从祁连山南麓翻越冷龙岭，经大斗拔谷绕道而至，提前埋伏。
　　但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意识到一个更深的真相——坌达延的目标，从来不是陈盛。
　　陈盛虽然统领八千御林军，但在坌达延眼中，那不过是一支普通的护卫力量。真正值得这位吐蕃天下兵马大元帅动用三百虎皮告身死士的，是贡德汉赞。一旦贡德汉赞成功与没庐氏家族联姻，返回吐蕃，便能在道义和实力上与朗松赤扎赞普分庭抗礼。这是大唐朝廷布下的一盘大棋，而坌达延要做的，就是在棋局落定之前，将最关键的那枚棋子连根拔除。
　　“事关神州大局，绝不可有任何闪失。”
　　凤天翔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霍然起身。他大步走向堂侧的内室，摘下挂在墙上的战甲，动作迅捷而有力，铁甲叶片相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片刻之后，他已披挂整齐，墨绿色的战袍衬着银灰色的甲片，腰间束紧皮带，整个人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他走到刀架前，伸手握住那柄佩刀“虎彻”。刀身出鞘三寸，寒光乍现，映出他冷峻的面容，他大步向节帅堂外走去，脚步沉重而急促，甲叶随着步伐发出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赵诚紧跟其后，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叫我儿子小天和儿媳芷儿，”凤天翔一边走一边回头吩咐，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速领两阵凤家军弓骑军，前往三十里外的绣花庙接应陈盛将军，务必保护贡德汉赞殿下安全回到山丹峡口城。”
　　“诺！”侍卫抱拳领命，转身就要跑向少帅的住处。
　　“回来！”凤天翔一把叫住他。
　　侍卫急忙刹住脚步，回头望向节帅。
　　“先去通知我师弟苍墨，”凤天翔的目光沉了沉，“一个时辰后，我在城门口等他。让他叫上戴力澜，率一百凤家军重装精锐铁骑前来汇合。”
　　“诺！”侍卫再次抱拳。
　　凤天翔见侍卫领命后仍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等待节帅是否还有别的交待，便急步上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道透过甲片传到他肩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信任与急迫：“兄弟，快去吧。事关重大，一定带到。”
　　侍卫深深一拜，抱拳道：“诺！”随即转身飞奔而去，靴底在石板地面上踏出急促的声响，迅速消失在回廊尽头。
　　凤天翔站在节帅堂前的台阶上，抬头望向东北方向的天空。午后的阳光炽烈而刺眼，他深吸一口气，将“虎彻”佩在腰间，大步向府门外的马厩走去。
　　申时三刻，山丹峡口城西门外，残阳如血。
　　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大地在铁蹄的敲击下微微震颤。凤天翔早已在城门外勒马等候，闻声转头望去，只见一彪铁骑正沿着官道疾驰而来，队伍齐整如一条黑龙，铁甲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芒。
　　为首两骑，左边一人身形修长，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一股出尘之气，身披暗青色战袍，腰悬长剑，正是缙云山天剑门传人、凤家军步甲军兵马使苍墨。他策马的姿态与其他武将截然不同，脊背挺直如松，右手始终虚悬在剑柄上方三寸处，仿佛随时都能拔剑出鞘。右边一人虎背熊腰，方脸阔额，一双虎目炯炯有神，身背一柄双手唐刀，刀柄比寻常唐刀长出半尺，刀鞘上缠着深红色的丝绦——这是凤家军兵马指挥使戴力澜，陇右道公认的刀法大家，以刚猛著称。
　　两人身后，一百名凤家军重装精锐铁骑列阵而行。这些骑兵皆是百里挑一的老兵，每人身披铁质札甲，马匹覆有皮制马甲，配备马刀、角弓和长矛，坐骑雄健，步伐整齐，行进间甲叶碰撞之声如同千百片铁瓦在风中摇动，气势慑人。
　　凤天翔打马上前，抱拳一礼，声音沉稳而急促：“情况紧急，路上细说。陈盛将军的队伍今夜将在绣花庙一带扎营，吐蕃三百虎皮死士已在途中设伏。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动手之前抵达。”
　　苍墨颔首回礼，神色平静如水，只简短地应了一个字：“走。”
　　戴力澜则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背后那柄双手唐刀的刀柄，声如洪钟：“节帅放心，末将这口刀正想饮饮吐蕃虎皮的血。”
　　凤天翔拨转马头，扬鞭一挥，三骑当先冲出，身后一百重装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卷起漫天黄尘，朝着绣花庙方向疾驰而去。残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苍茫的戈壁上，如同一支射向黑暗的利箭。
　　酉时二刻。
　　山丹峡口城防线巡查归来的凤小天和上官芷刚刚策马进入城门，便见凤天翔的那名贴身侍卫气喘吁吁地迎了上来。
　　凤小天面容与凤天翔有七分相似，但线条更为柔和，眉目间多了几分书卷气。他自幼随父习武，弓马娴熟，尤擅骑射，十五岁便入凤家军，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少帅。上官芷与他同龄，自幼习武，箭术精绝，嫁入凤家后更成了凤小天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此刻她身着银白色轻甲，腰悬短刀，马鞍旁挂着一张三尺长的角弓，英姿飒爽。
　　“少帅！节帅有令！”侍卫单膝跪地，将凤天翔的军令一五一十地转述。
　　凤小天听罢，面色骤变，与上官芷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三百虎皮死士，那是吐蕃军中最精锐的亡命之徒，陈盛的八千御林军虽然训练有素，但在黑夜中被伏击，面对这群来去如鬼魅的死士，凶多吉少。
　　“点兵！”凤小天低喝一声，拨转马头直奔军营。上官芷紧随其后，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不到一个时辰，两阵凤家军弓骑军已在城西列阵完毕。第一阵五百骑，配备角弓和轻甲，擅长沙漠戈壁地带的快速机动射击；第二阵五百骑，配备蹶张弩和重甲，射程更远，穿透力更强。两阵弓骑合计一千骑，皆是凤家军中最精锐的骑射力量。
　　酉时六刻，凤小天和上官芷率领一千弓骑军出西门，朝着绣花庙方向疾行。按照这个速度，预计戌时六刻左右即可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