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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九州共赏唐时月(四十一)慷慨就义为神州大业》 钱正的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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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正的计划是,五个人分散到城中五个不同的位置——东市、南门粮仓、西城佛寺、北营马场、以及元帅大堂附近的官署区。这些地方都是吐蕃军认为最容易被细作利用来放飞信鸽的“敏感区域”。每个人同时放飞手中所有的鸟,十几只甚至二十只野鸟同时冲天而起,扑棱棱飞向四面八方。吐蕃弓弩手看到满天的飞鸟,一时间根本无法分辨哪一只是信鸽,哪一只是野鸟。他们会本能地向所有飞鸟射箭,但箭矢有限,人手有限,总会有漏网之鱼。而钱正那只真正的军中信鸽,混在几十只普通野鸟中,便有极大的概率逃脱。
这就是所谓的“剑走偏锋”——不在暗处偷偷摸摸,反而堂而皇之地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制造一场混乱,用群鸟的翅膀遮蔽敌人的视线。
但代价是,那些负责放飞的人,在放飞之后几乎不可能全身而退。弓弩手会在第一时间锁定鸟群升空的位置,然后迅速包围过来。五个人分散在不同的地方,意味着一旦暴露,每个人都要独自面对吐蕃军的围捕。没有人能去救他们。
钱正把计划说出来的那个夜晚,四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是赵阔第一个开口:“我去南门粮仓。”另外两个——年轻的孙小乙和四十出头的老赵,也相继表态。最后一个是队伍里最沉默的陈九斤,他只说了两个字:“我去。”
钱正看着他们,眼眶发红,但他没有说“你们可以不参加”这种虚伪的话。他们是斥候,是唐军最锋利的眼睛,也是随时可以被折断的箭。他们的命从来不属于自己。
此刻,钱正蹲在东市的街角,背篓里藏着那只真正的信鸽——灰白色的羽毛,脚上缠着一小节极薄的绢帛,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写满了赞戍山选拔三百虎皮死士、目标绣花庙、五月初四设伏等关键情报。鸽子安静地缩在背篓最深处,被其他野鸟挤在中间,一声不吭。
钱正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夜色。按照约定,他们五个人将在辰时三刻,也就是城中早市最热闹、人流量最大的时候,同时动手。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背篓的草绳上轻轻摩挲,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辰时二刻,钱正站了起来。他背着背篓,装作漫不经心地向东市中央的空地走去。那里有一座废弃的石台,原本是祭祀用的,如今成了孩子们玩耍的地方。此刻早市正酣,四周人头攒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畜嘶鸣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钱正将背篓放在石台上,解开粗布,手伸了进去。
他的手摸到了那只信鸽温热的身体,鸽子的小心脏在掌心跳动,急促而有力。他在鸽子的背上轻轻按了三下,那是出发的暗号。然后他的手指勾住绑在鸽子腿上的细绳,将鸽子从其他野鸟中轻轻拨了出来。
同一时刻,在南门粮仓附近的赵阔,在西城佛寺塔下的孙小乙,在北营马场边的老赵,在元帅大堂东侧巷口的陈九斤,五个人,五个地点,五双粗糙的手,同时伸进了各自的背篓和麻袋。
辰时三刻。
钱正猛地将背篓掀翻。
“哗啦”一声巨响,背篓中的十几只鸟同时涌出,扑棱棱振翅高飞。麻雀吱吱喳喳,斑鸠咕咕低鸣,野鸽子发出急促的“咕咕”声,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汇成一片凌乱的轰鸣。灰白色的、褐色的、斑驳的羽毛在空中乱舞,像是一场倒着下的雪。那只军中信鸽被裹挟其中,拍打着翅膀奋力升空,朝着东北方向——陇右道山丹峡口城大本营的方向飞去。
同一瞬间,城南、城西、城北、城中的四个方向,也同时升起了大大小小的鸟群。东市的鸟群偏灰白,南门的偏褐色,西城的夹杂着几只黑色的大鸟,北营的鸟群最杂,甚至还有两只野鸭。五个鸟群从五个不同的方向同时腾空,像是五朵灰色的烟花在鄯城上空绽放。
整个鄯城都听到了这阵巨大的翅膀拍打声。人们纷纷抬头,目瞪口呆地看着满天的飞鸟。有孩子拍手叫好,有妇人惊慌地缩进屋里,有小贩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摊位。而城墙上那些望楼里的吐蕃弓弩手,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有信鸽!放箭!”
号角声骤然响起,尖锐而急促,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城墙上、望楼里、街口的岗哨上,数百名弓弩手同时张弓搭箭,弓弦声如爆豆般噼里啪啦炸响。箭矢如蝗虫般射向天空,在晨光中划出无数道银白色的轨迹。几只飞得低的麻雀被射中,羽毛纷飞,直直坠落。一只斑鸠被箭杆贯穿,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摔落在东市的石板路上,血溅了一地。
但鸟实在太多了。
五六十只鸟同时从五个方向起飞,飞向不同的高度和方向。吐蕃弓弩手虽然人多,但箭矢不是无限的,每个人只能射出一两箭,然后就需要重新搭箭。而那些鸟在惊吓中四散飞窜,轨迹毫无规律,忽高忽低,忽左忽右,让人眼花缭乱。弓弩手们不知道哪只鸟身上带着情报,只能凭本能向最近的目标射击。箭矢在空中交错飞舞,有射中的,有射空的,更多的鸟在箭雨中穿行而过,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钱正蹲在石台后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东北方向的天空。那只灰白色的信鸽在鸟群中若隐若现,翅膀拍打得极为有力,正在逐渐脱离其他野鸟,朝着正确的方向飞去。它飞过了第一道城墙,箭矢从它身下掠过,差之毫厘。它飞过了第二道望楼,一个弓弩手瞄准了它,松弦的瞬间,另一只野鸽子恰好从箭矢的轨迹上穿过,被射了个对穿,而信鸽安然无恙地继续攀升。
钱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铠甲碰撞声。他不用回头就知道,东市附近的吐蕃巡逻队已经发现了鸟群的起飞点,正在向他的位置包围过来。
“让开让开!”吐蕃士兵用吐蕃语大声呵斥着街上的人群,弯刀出鞘的声音清脆刺耳。百姓们惊叫着四散奔逃,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起货物,东市瞬间乱成一锅粥。
钱正没有跑。他知道,现在跑就等于不打自招。他蹲在石台旁,低着头,双手抱着脑袋,做出一个普通百姓受到惊吓后的本能反应。他的背篓已经空了,被他推倒在石台边上,看起来像是被鸟群撞翻的。
三个吐蕃士兵冲了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领头的什长满脸横肉,用生硬的吐蕃语吼道:“你的?鸟?你的?”
钱正装出惊恐万状的样子,浑身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用吐蕃语回答:“不是……不是我的……那些鸟自己从那个破篓子里飞出来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大人……”
什长狐疑地看了看那个空背篓,又看了看钱正黝黑粗糙的面孔和满是老茧的手。钱正的手确实粗糙,但那是因为常年握刀和拉弓留下的茧子,与普通牧民的手并不完全相同。什长眯起眼睛,正想再问,远处城墙上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另一个方向也发现了鸟群。
什长骂了一声,将钱正狠狠摔在地上,带着两个士兵转身冲向另一个方向。
钱正趴在地上,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缓缓抬起头,用余光望向东北方向的天空。那只灰白色的信鸽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正稳稳当当地向东方飞去,越飞越远,渐渐消失在晨光与远山的交界处。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一具死尸重新活了过来。
但下一刻,他的心脏又猛地揪紧了。
城西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弓弦声和惨叫声。然后是北营方向——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怒吼,那声音钱正认得,是老赵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弯刀砍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残忍,像是屠夫剁肉。
钱正闭上了眼睛。
南门方向也传来了喊叫声和追逐声。他听到赵阔那粗犷的嗓音在混乱中吼了一句什么,然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打斗声,金属碰撞,骨头断裂,最后是数把弯刀同时刺入身体的声音——那是一种闷响,像是重物坠入泥沼。
钱正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肉里,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只剩下西城方向的孙小乙还在跑。他跑得极快,像一只受惊的羚羊,在狭窄的街巷中左冲右突,身后追着十几个吐蕃士兵。他翻过一道矮墙,跳过一条水渠,眼看就要钻进一条通往城外的暗渠——一支流矢从侧面飞来,正中他的后心。他踉跄了一下,没有倒下,继续往前跑。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箭接连射中他的后背和右肩,鲜血从箭杆处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身上那件破旧的羊皮袄。他跌跌撞撞地冲到了暗渠口,伸手去掀盖在上面的石板,但手指已经使不上力了。他跪倒在暗渠口前,身体缓缓向前倾倒,额头抵住了冰凉的石头。
追兵赶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呼吸。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因为在他倒下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东北方向的天空——那里已经看不到任何鸟了。信鸽飞走了。情报送出去了。
午后,鄯城城主府偏厅。
赞戍山铁青着脸,听着属下逐一禀报今日的事件。五处鸟群起飞点,抓到了两个活口——不对,两个活口都没能活着押回来。一个在北营当场战死,杀了三个吐蕃士兵才被乱刀砍倒。另一个在东市被俘,但在押送途中咬断了自己的舌头,鲜血呛入气管,等军医赶到时已经气绝。其余三处,只找到了三具尸体,其中两具身上布满了箭伤和刀伤,面目全非。
“查清楚身份了吗?”赞戍山的声音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回节儿,初步判断是唐军斥候。从他们的随身物品中发现了唐军的斥候令牌和地图。”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窗外,五月初一的夕阳正缓缓沉入祁连山的雪线之下,余晖如血,洒满了整座鄯城。
远处,元帅大堂的方向,隐约传来坌达延召见将领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像是某种古老的丧钟。
赞戍山知道,那三百死士,无论如何都会出发。
而那只信鸽,正在暮色中奋力拍打着翅膀,带着五条人命的重量,飞向陇右道大本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