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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九州共赏唐时月(四十)飞羽报信警突袭》 城西一处低 ...

  •   城西一处低矮的土坯房里,五双眼睛在昏黄的酥油灯光下交换着目光。这是城中一处废弃的羊毛仓库,屋顶漏着风,墙角堆着发霉的毡片,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和陈年尘土混合的气味。五个人挤在阴影里,身上的羊皮袄已经穿了不知多少年头,油渍斑斑,边角磨得发亮。他们的面孔被高原的烈日和风沙侵蚀得黝黑粗糙,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乍一看与寻常吐蕃牧民毫无二致。
      但他们是唐军陇右道斥候,队正钱正蹲在最暗的角落里,用一把短刀削着一截木棍,刀锋刮过木头的沙沙声细碎而绵密,像是在一寸一寸地切割时间。他三十出头,身材精壮,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是五年前在青海湖边与吐蕃斥候搏斗时留下的。那道疤让他的左眼看起来比右眼更细长一些,配上他那双永远半眯着的眼睛,整个人透出一股狼一样的警觉与狡黠。
      “五天前,赞戍山从元帅大堂出来后,连夜召了三名副将。”钱正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流,连坐在他身旁的人都必须侧耳才能听清,“从三十万大军里选拔虎皮告身勇士,三百人,轻骑双马,五月初四之前要赶到绣花庙。你们知道绣花庙在什么地方?”
      四人齐齐摇头,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
      “在山丹峡口以东三十里,”钱正用短刀的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条,那是祁连山的轮廓,“陈盛将军率领的八千御林军和金吾卫,从凉州西进山丹峡口城,绣花庙是必经之路。吐蕃人要在那里设伏,肯定不是期望三百人就能打败我大唐御林军和金吾卫的精锐混编军,一定另有所图,搞不好吐蕃人是想突袭刺杀陈盛将军。”
      四人的呼吸同时一窒。
      副队正赵阔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手掌大如蒲扇,闻言眉头紧皱:“三百虎皮死士,轻骑双马,这是要赶在咱们大军到达之前截杀。钱队,必须立刻禀报凤节帅。”
      陇右道节度使凤天翔,坐镇大本营,统摄河西、陇右诸军。陈盛的八千御林军并非凤天翔的直属,但山丹峡口一带属于陇右道防区,吐蕃大军异动,凤天翔必须第一时间知晓。更重要的是,陈盛此番西进身负重大使命——护送吐蕃流亡的文成公主义子贡德汉赞与没庐氏联姻,这盘棋牵一发而动全身,绝不容有失。
      钱正收起短刀,目光扫过四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面孔,沉声道:“问题是,怎么送出去?”
      这话一出,四人沉默了。他们混进鄯城已经有十一天了。从坌达延的三十万主力大军开始向鄯城集结的第一天起,这五个人就分批潜入,有的扮作贩马的商人,有的扮作逃荒的流民,有的甚至伪装成吐蕃军营中帮厨的杂役。他们长期混迹于高原,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带着地道的吐蕃口音,对吐蕃人的生活习惯、礼仪禁忌了如指掌——喝青稞酒要先敬天地,进帐要左脚先入,见官员要躬腰垂目。这些细节让吐蕃的反侦查工作头疼不已,三十万大军的营盘里混进了几个唐军斥候,如同几滴水落进了汪洋,连涟漪都难以察觉。
      但赞戍山并非无能之辈。这位鄯城节儿在情报管控上下了死手。他颁布了一条严苛至极的禁令:整个鄯城及周边百里之内,任何人不许私自饲养或收留信鸽。凡有鸽子者,三日内报官登记,逾期不报,视为私藏。放飞信鸽必须事先向衙门申请,说明收信人、信鸽来处、放飞用途,经衙门审核批准后,由衙门统一安排时间和地点,派专人监督放飞。未经批准的鸽子一旦升空,城楼上的弓弩手便会立即射杀,同时追查鸽子来源,查出私放之人,不论身份,一律按“唐军细作”论处——剥皮处死,头颅悬于城门示众。
      更狠的是,连飞进城的信鸽也难逃法网。所有进入鄯城的信鸽,必须在城门口被拦截,由专门的登记官记录鸽子脚环上的编号、来源地、携带书信内容,然后统一收走,鸽子要么被关进官营的鸽舍,要么直接煮了充作军粮。赞戍山甚至放出话去:“宁可错杀一千只鸽子,不可放过一只细作之羽。”这道命令执行得极为彻底,钱正亲眼见过一个吐蕃小商人因为私藏了三只信鸽被查出,当街被剥了皮,惨叫声响彻半条街。在这样的高压之下,传统的信鸽传书几乎成了死路。
      “趁夜放。”赵阔低声说,“天黑之后,弓弩手看不清。”
      钱正摇了摇头:“你想过没有,赞戍山在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设了望楼,望楼上有夜哨,用的是军中特制的牛油大蜡,照得半边天都亮。鸽子夜间飞行方向难辨,就算躲过了箭矢,也未必能飞回大本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离咱们边界远了,吐蕃人会派出轻骑弓弩手追击射杀。这一路上的吐蕃岗哨都配备了弓弩手,虽然单发射程不一定够得到鸽子的飞行高度,但鸽子不可能一直保持固定安全高度,总要下降找水找食。那些吐蕃弓弩手个个都是打猎出身,射天上的飞禽跟玩似的。”
      这话不假。吐蕃军中的弓弩手多是高原上的猎户出身,从小用牛角弓射鹰射雕,对飞鸟的飞行轨迹和速度了如指掌。信鸽的飞行高度一般在两百到五百尺之间,吐蕃硬弓的有效射程虽然很难达到这个高度,但信鸽在长途飞行中需要间歇性下降寻找水源和休息,只要在下降的瞬间被弓弩手锁定,便凶多吉少。
      五人再次陷入沉默。
      钱正闭上了眼睛。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像是有一把无形的梳子在反复梳理每一条可能的路径。走陆路派人送出城?不行,赞戍山在城门设了十二道盘查,出城者随身物品搜得干干净净,连鞋底都要翻过来看。况且,他们五人虽然伪装得像吐蕃人,但真要走到城门口,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卫士,任何一丝破绽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何况他们五个人目标太大,若是一起消失,吐蕃人立刻就会警觉。
      时间不等人。五月初四,陈盛的八千人马就要抵达山丹峡口城,而吐蕃三百死士正在火速选拔集结,轻骑双马从鄯城到绣花庙,翻越祁连山,走隐秘的山间通道,最快三天就能到。今天是五月初一,满打满算还有三天时间。
      钱正猛地睁开眼。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四个同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决绝:“我有一个办法,但——”
      他停顿了一下,刀疤眉微微抽动,像是一条蛰伏的蛇抬起了头。
      “剑走偏锋。”
      早在四月初三开始,鄯城东市,清晨。
      东市的石板路上已经热闹起来。卖青稞面的、卖酥油的、卖牛皮的、卖铁器的摊贩们各自吆喝着,空气中混杂着煨桑的柏枝香气和牲畜的膻味。吐蕃士兵三五成群地在街上巡逻,腰间的弯刀随着步伐发出有节奏的碰撞声。
      钱正常打扮成一个卖杂货的走贩,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篓,背篓上盖着一块灰褐色的粗布。他走在东市最热闹的街口,找了个角落蹲下,揭开粗布一角,露出里面的东西——十几只用草绳编笼子关着的鸟儿。有灰扑扑的麻雀,有翅膀上带白斑的斑鸠,有几只羽毛杂驳的野鸽子,甚至还有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鹰。
      这些东西是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让赵阔和另外三名斥候分头从城中各处搜罗来的。吐蕃人不怎么养鸟,但城中野鸟不少,尤其是在粮仓、马厩、寺庙周围,麻雀和野鸽成群结队。他们用了各种土办法——设网、下套、甚至用青稞粒引诱,好不容易抓了五六十只。钱正背篓里这十几只只是其中一部分,其他四人每人手中也都有大致相当的“存货”。
      钱正的计划很简单,也极其疯狂。赞戍山虽然严控信鸽,但他防的是“信鸽”,是那些经过专门训练、能够定向飞回特定地点的鸽子。而城中的野鸽子、麻雀、斑鸠,没有固定归巢能力,吐蕃人根本不会在意。钱正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些鸟。
      他早已在大本营的方向秘密设立了一个临时的信鸽接收点,那是一只专门训练过的军中信鸽,一直被藏在城中一个极其隐蔽的地窖里,从未露面。这只信鸽腿上绑着写有情报的薄绢,目标明确:飞回陇右道大本营,落到凤天翔节帅的中军帐前。
      问题在于,如何让这只信鸽在升空的瞬间不被吐蕃弓弩手射杀?
      答案是:让弓弩手找不到真正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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