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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九州共赏唐时月(三十五)送给贡德汉赞的大婚请柬》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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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宋巧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一碰就断,“我不去。”
唐鑫没有逼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情绪平复下来。他知道这个要求对她来说有多残忍,可他更知道,有些伤口如果不彻底清创,就会永远烂在里面,日复一日地疼,直到把人活活疼死。
“巧芝,”他第一次这样叫她,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冬夜里的一炉炭火,不灼人,却暖到心底,“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比任何人都信任你。”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握了握,又松开,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坦诚地说道:“你心里有他,我知道。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他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人,你们之间有过一段情,那是你们的事,我不嫉妒,也不怨恨。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在乎你心里装着谁,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过得开心。”
宋巧芝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她咬着下唇,咬得发白,手指将衣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唐鑫接着说:“可如果你不去请他,不亲自把这份请柬送到他手上,你这一辈子都会在心里留一个疙瘩。你会想,他知不知道我要嫁人了?他会不会来?他是不是也在想着我?这些念头会跟着你一辈子,像一根刺,拔不出来,也扎不深,就那么悬着,日日夜夜地疼。”
唐鑫的声音微微发颤,但目光始终坚定。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军人才有的决绝,那是在战场上做出重大决定时才会有的眼神,是一个人把生死置之度后,才能拥有的笃定。
“我不想要一个心里永远有疙瘩的妻子。我也不想让你做一个心里永远有疙瘩的新娘。”他伸出手,将那叠请柬轻轻推到宋巧芝面前,指尖在红色的封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去吧,去请他。把你该说的话说清楚,把你该做的事做完。然后,回来,安安心心地做我唐鑫的妻子。”
屋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宋巧芝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两滴,无声地砸在桌面上,洇出两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哭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唐鑫没有上前安慰她,也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给她一个可以安心哭泣的空间。他知道,有些眼泪必须流出来,有些话必须说出口,有些过去必须亲手埋葬。他不能替她做这些事,他只能在她身边,等她做完。
过了很久,宋巧芝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她的目光比之前清亮了许多,像雨后洗过的天空,澄澈而宁静。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将那叠请柬收进袖中。
“好,我去。”她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鲜血的温度。
唐鑫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他站起身,向她行了一个军礼,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战场上向上级告别。
“我在家里等你。”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房门,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回廊尽头消失了很久,宋巧芝还坐在那里,手指按着袖中的请柬,感受着那些红色纸片传来的微微热度。
半个时辰后,宋巧芝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将那叠请柬仔细地放进一个绣花荷包里,挂在腰间。她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镜中的女子面容清秀,眉眼温柔,嘴角微微抿着,眼底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穿过回廊,向贡德汉赞居住的东厢房走去。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疼得钻心,却始终没有停下。
东厢房的门紧闭着,门口的回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梧桐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宋巧芝站在门前,抬起手,犹豫了很久。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指节微微弯曲,却始终没有叩下去。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约见时他在雨中的那一眼,月下他给她泡的那壶茶,烛光下他帮她缝补衣裳时的笨拙,离别时他在马车里回头看她的那个眼神。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转,转得她头晕目眩,转得她心口发疼。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手指终于落在了门上。
“笃、笃、笃。”三声,轻得像叹息,门内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她站在门口等了很久,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麻,久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条通往过去的道路,蜿蜒而曲折,看不到尽头。
她终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树,随时都可能折断,却始终没有倒下。
回到房间后,她将请柬放在桌上,铺开一张素笺,研了墨,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想了很久,才终于下笔,字迹娟秀而工整,每一笔都写得极慢极慢,像是在用笔尖描摹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梦。
“贡德殿下台鉴:妾宋氏巧芝,谨定于后日吉时,于宣阳坊宅邸与凤家军副将唐鑫结为夫妇。殿下与妾,相识于微时,相知于患难,此恩此情,妾铭感五内,没齿难忘。然世事无常,缘分有尽,妾与殿下,终当归于陌路。今特奉请柬一枚,望殿下与三位师兄同来观礼,共饮一杯薄酒,以了前缘。妾自知身份卑微,不敢高攀,惟愿殿下此后余生,平安顺遂,万事如意。妾宋巧芝顿首再拜。”
写完之后,她将素笺折好,和请柬一起放进一个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然后她叫来宾馆的侍从,让他把信送到东厢房去。
侍从接过信,转身走了。宋巧芝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侍从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看着那封信被塞进了东厢房的门缝里。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直到东厢房的灯亮了又灭了,她才终于收回目光,关上窗户,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不会被打开的门。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而东厢房里,那封信静静地躺在门内的地面上,火漆封口完好无损。烛火在夜风中跳了跳,将信封上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
“贡德汉赞殿下亲启。”
大婚之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长安城宣阳坊的唐宅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每一根廊柱上都贴着烫金的“囍”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的石狮子脖子上系着大红绸花,迎亲的鼓乐手从卯时就开始吹打,唢呐声高亢嘹亮,传遍了整条街巷。
这场婚礼的排场,在整个长安城都引起了轰动。皇后赐婚的仪仗从清宁宫出发,一路吹吹打打,穿过朱雀大街,直抵宣阳坊。队伍最前面是二十名金吾卫开道,铠甲鲜明,旌旗招展。后面跟着八名宫女,每人捧着一盘嫁妆,金器、银器、绸缎、首饰,样样都是宫中上品。再后面是谢尚宫乘坐的翠盖车,车帘上绣着凤穿牡丹的图案,四角挂着金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最后面是内侍监总管太监刘喜,他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脸上挂着喜庆的笑容,身后跟着十六名小太监,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礼盒。
围观的百姓挤满了街道两旁,人头攒动,议论纷纷。有人踮着脚尖看仪仗,有人伸长了脖子数嫁妆,还有人啧啧赞叹:“乖乖,这排场,比公主出嫁也不差什么了。”“可不是嘛,听说皇后娘娘亲自赐的婚,崔老相国主礼,关尚书主婚,这面子可大了去了。”“这宋家姑娘是什么来头?怎么这么大福气?”“什么来头?就是鸿胪宾馆那个宋姑娘,听说人品好,模样也好,唐将军追了她大半年才追上的。”“啧啧,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