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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九州共赏唐时月(三十)贡德汉赞的最终抉择》 贡德汉赞张 ...

  •   贡德汉赞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想要辩解什么,想要说他对巧芝是真心的,想要说他一直在想办法两全其美,想要说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他一定能找到出路。可是话到嘴边,却全部化成了无声的叹息,像泡沫一样破碎在唇齿之间。因为他知道,李弘熙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准确得像一面镜子,把他心底最不堪的那个角落照得纤毫毕现。
      他确实放不下吐蕃的势力。没庐氏家族在吐蕃盘根错节,兵强马壮,与他们的联姻是他重返吐蕃朝堂的敲门砖,是他在这盘棋局中活下去的筹码。没有没庐氏的支持,他回到吐蕃之后什么都不是,甚至连性命都可能保不住。他也确实给不了宋巧芝任何保障——名分、安全、家庭,这三样东西,他一样也给不了她。他拖着这段感情,不过是在消耗一个无辜女子最宝贵的年华,不过是在用她的青春为自己的犹豫和软弱买单。
      “我……”贡德汉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我……”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因为愤怒而涨红的红,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是羞愧,是自责,是一种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无处遁形。他的手指攥紧了佛珠,108颗檀木珠子被他攥得“咯吱”作响,仿佛要将它们捏碎。他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疼痛从手心蔓延到手臂,再蔓延到胸口,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疼,因为心里的疼比这剧烈一万倍。
      李弘熙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年轻的天子向前迈了一步,距离贡德汉赞不过三尺之遥,近得贡德汉赞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密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和汗水混合的气味。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凌厉,像两把出鞘的刀,刀锋上闪着寒光,语气也更加不容置疑,带着一种雷霆万钧的力量,那力量来自他身后的帝国,来自他脚下的土地,来自他血脉里流淌的皇权:
      “不要在长安浪费时间了。坌达延·赞卓大军即将抵达祁连山与尚普杰会师,陈盛会带八千御林军和禁军的混合军前往山丹峡口参加守卫,顺便带你过去等待联姻。”
      这番就是一道圣旨,字字千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山顶滚落的巨石,轰隆隆地砸下来,砸在贡德汉赞的头上、肩上、心上,不容反驳,不容置疑,甚至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给他留下。
      贡德汉赞的脸色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白得像一张被揉皱后又抚平的纸。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上下牙关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得得”声。他的眼底有一种濒死般的绝望,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看到了猎人的刀锋正朝自己的咽喉逼近,却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在长安相约巧芝时,长安城下了一场小雨,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鸿胪宾馆的门前,伞面上绘着淡粉色的荷花,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她的脚下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她抬起头来,隔着雨幕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质。想起她为他缝补袈裟时的专注,烛光下她的睫毛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手指穿梭在针线之间,每一针都缝得仔细而认真。想起她在月下为他泡茶,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绽放的花,她把茶盏递到他手中时,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他的手背,那温度比茶水还要烫。想起她昨日站在鸿胪宾馆的门前,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株被遗忘在风里的芦苇。
      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他的眼眶发酸,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底打转,但他咬着牙,硬是没有让它落下来。因为他知道,在这些人的面前,在大唐天子的面前,他没有流泪的资格。眼泪是弱者的特权,而他已经没有资格做一个弱者了。
      李弘熙说完,转身便向战马走去。他的步伐果断而决绝,每一步都踏得坚定有力,明黄色的戎装在夕阳下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他的背影在霞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枯黄的草地上,像一个巨大的影子,笼罩着身后的一切。
      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了下来。他的身形在夕阳中微微一顿,像一座突然凝固的雕塑。然后他侧过半个身子,回过头来。
      最后一抹夕阳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格外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冷酷。那冷酷不是残忍,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绝,是一个帝王在面对天下大局时必须有的清醒和果决。他直视着贡德汉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贡德汉赞殿下,你听好了!这不是商量,这是朕的旨意!”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在贡德汉赞的头顶炸开,炸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炸得粉碎,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人在胸口狠狠捶了一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遗弃在荒野里的木桩,手中的角弓“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砸在枯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移动一下。
      李弘熙没有再看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他打马转身,带着洪仁杰、陈盛和刘喜向长安大明宫而去,马蹄踏在黄土上,扬起一小片尘埃,那尘埃在夕阳的光柱中飞舞,像金色的雾,久久不肯落下。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营地的旗帜和马匹之间,像一个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太阳。
      贡德汉赞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明黄色背影消失的方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一阵风吹过,他的袈裟猎猎作响,绛红色的布料在风中翻飞,像一面被撕裂的旗帜。可他感觉不到冷,因为他的心里已经比这风更冷,冷得像高原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边最后一抹残阳。那轮红日正在沉入地平线,只露出小半个弧面,将整片天空染成了血一般的颜色,从橘红到深红再到暗紫,层层递进,像一幅用鲜血绘成的画卷。远处的丘陵和树林都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在天地的交界处,像一排送葬的队伍。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底聚集,越来越满,越来越重,几乎要溢出眼眶。但他咬着牙,仰起头,让那股温热倒流回去,一滴也没有落下来。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那苦涩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一名禁军侍卫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拾起地上的角弓,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殿下,该回程了。”
      贡德汉赞没有回答,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只是木然地转过身,跟着侍卫向战马走去。他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被草丛绊得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的眼神空洞,像两口干涸的井,什么也映不出来。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李弘熙最后的那句话——“这不是商量,这是朕的旨意!”那声音在他的颅腔里回响,一遍又一遍,像一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忽然想起了宋巧芝。想起她为他唱过的一首长安小调,那曲调婉转悠扬,歌词他大半听不懂,只觉得好听。想起她有一次问他,吐蕃是什么样子的,他说吐蕃有最高的山、最蓝的天、最白的雪,她说那一定很美,等有机会一定要去看一看。他当时笑着应了,心里却知道,那不过是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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