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九州共赏唐时月(三十一)诀别没有未来的情愫》 正当唐皇李 ...

  •   正当唐皇李弘熙带着贡德汉赞去白鹿原狩猎时,坊间的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拧成一条条灰白色的丝带,缠绕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方,又被晚风轻轻吹散,化入越来越深的夜色里。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了,脚夫们扛着扁担匆匆往家赶,商铺的伙计开始上门板,一块一块地拼上去,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将一天的喧嚣关在门内。偶尔有几辆牛车“吱呀吱呀”地经过,车轮碾过黄土路面,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赶车的老汉吆喝着什么,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谢尚宫沿着鸿胪宾馆长长的回廊,缓步走向宋巧芝的住所。回廊两侧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红色的光晕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像一个沉默的随从。她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走得端庄稳重,哪怕此刻四周空无一人,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肩线纹丝不动。青色细钗礼衣的裙裾在地面上轻轻拂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春蚕在静谧的夜里啃食桑叶,又像落叶被风卷过石阶。白玉步摇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摇曳,在暮色中折射出温润而清冷的光泽,像一颗坠落人间的星星,孤零零地挂在她的发髻上。
      她的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像一潭没有波澜的古井,井口长满了青苔,连倒影都映不出来。这是她在尚宫局多年历练出来的本事——无论心中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脸上永远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嘴角的弧度、眉眼的舒展、呼吸的节奏,都经过千百次的打磨,精准得像一件完美无瑕的瓷器。她的同事们常说,谢尚宫的脸上从来不会多一分表情,也从来不会少一分,像是老天爷专门为后宫这个位置捏出来的人。
      但她的心里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长孙皇后交待的事宜她已经记在心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用刀刻在石板上一样,一笔一划,深入骨髓。她知道那些话对宋巧芝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一个旨意,那是一把刀。她知道那些话会在宋巧芝的心上划出怎样的伤口,会在她余生的每一个深夜里怎样隐隐作痛。她在后宫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口了。有的伤口结了痂,变成一道丑陋的疤;有的伤口永远合不上,日日夜夜地渗着血。无论哪一种,都会疼。疼得久了,人就麻木了,麻木到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活着,还是仅仅没有死。
      回廊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是普通的榆木门,没有上漆,保留着木材原本的纹理和色泽,经过风雨的侵蚀,表面已经泛出一种暗沉沉的灰褐色。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那灯光摇摇曳曳的,像一只疲倦的萤火虫,在暮色的深海中做最后的挣扎。隐约可以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又像一幅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画,落满了时间的尘埃。
      谢尚宫在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她抬起手,指节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犹豫了一瞬,只有短短的一瞬,短得几乎察觉不到,像蝴蝶翅膀的一次轻颤。然后轻轻叩了叩门扉,她的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在安静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宋姑娘,妾身奉长孙娘娘之命,前来与姑娘一叙。”
      门内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长得像一整个冬天,长得像从长安到逻些的距离,长得像一个人从相信到绝望所必须走过的全部路程。然后,一个温柔而略带沙哑的女声从门内传来,那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丝绸,柔韧中带着一丝破碎感,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请进。”
      谢尚宫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一声苍老的叹息,又像一句没有人听清的道别。
      昏黄的烛光下,宋巧芝正坐在窗前的矮凳上。她的手中握着一卷书册,书页翻开了一半,停在一首不知名的诗上,却似乎已经许久没有翻动过了。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轻轻搭在纸页的边缘,指腹微微泛白,像是用了某种不自知的力气,却始终没有翻页的意思。她的面容清秀而温婉,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柔弱,像一朵被风雨打过的海棠,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风中微微颤抖,却倔强地不肯坠落。
      此刻她正抬起头来,用一种平静而哀伤的目光看着来客。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但那平静的下面,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哀伤,像水面下的暗流,无声却汹涌,足以将一切席卷而去。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隔夜的茶香,像远山的雾霭,像一个人在心里反复练习了无数次之后,终于能够挂在脸上的体面。那笑意在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笑意也在说:我也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宋巧芝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天会来。从她在鸿胪宾馆跟着贡德汉赞来到长安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那一天长安下着小雨,她撑着油纸伞从街上走过,伞面上绘着淡粉色的荷花,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她的脚下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他站在宾馆的门廊下,一袭绛红色的袈裟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醒目,像一团被雨水打湿的火焰,她跟着贡德汉赞从张掖一起经历生死,好不容易才来到长安面圣,然后在延英殿又经历了一场惊心刺杀。从相识到相知,从相知到相许,她把自己最好的年华一点一点地交给了他。他给她讲吐蕃的故事,讲雪山上的神灵,讲草原上的狼群,讲小昭寺里酥油灯长明的夜晚。她以为那些夜晚可以很长很长,长到足以照亮他们的余生。她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长安和吐蕃的风再冷,也吹不散他们手心里的温度。
      可风终究是冷的,冷得让人清醒,冷得让人不得不睁开眼睛,看清楚那些她一直不愿意看清楚的事实。
      他是文成公主的义子,是大唐想要扶植起来替代朗松赤扎的赞普,是鸿胪宾馆里的贵宾,是将来要回到高原上去主宰一方水土的人。而她呢?她不过是祁连上的一介草民,父亲只是个普通猎户,母亲早逝,是因与父亲私奔,而被吐蕃富商逐出家门的女儿,没有丰厚的嫁妆,甚至连一张像样的户籍都拿不出手。她有的,只是一颗完完整整、干干净净的心。可在那些大人物的棋盘上,一颗心算什么呢?算不了一匹马,算不了一匹布,甚至算不了一壶酒。
      这些念头,她不是没有想过。每一个独处的深夜,当鸿胪宾馆的庭院里只剩下虫鸣和风声的时候,她都会想。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不会被打开的门。她想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什么?是吐蕃和大唐之间的距离,是贵族和平民之间的鸿沟,是佛门戒律和世俗伦理之间的纠葛,是一个男人野心和良心之间的拉锯战。这些东西像一道道高墙,把他们围在一个越来越小的空间里,直到两个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知道他放不下吐蕃的势力,那是他的根,是他的来处,是他回去之后活下去的资本。没有没庐氏家族的支持,他在吐蕃朝堂上什么都不是,甚至连性命都可能保不住。她也知道他放不下她。那是他心底最柔软的一角,是他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可以卸下伪装的地方,是他漂泊多年之后终于找到的港湾。可这两样东西,他只能选一样。而无论他选哪一样,疼的都是她。
      如果他选了吐蕃,她会失去他。如果他选了她,她会成为他抛弃吐蕃的罪人,她会毁掉他的一切,甚至是他和自己的性命。然后呢?然后他们会怎样?他会恨她吗?也许不会恨,但那种日积月累的遗憾和懊悔,比恨更可怕。它会像白蚁一样,一点一点地蛀空他们之间的所有美好,直到只剩下一具空壳。她不愿意成为那个罪人。她也不愿意成为那个被留下的人。所以她一直在等,等一个答案,等一个结局,等一个让她不得不死心的理由,而现在,那个最合适的理由和时机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