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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九州共赏唐时月(二十九)猎兔悟道》 李弘熙带着 ...

  •   李弘熙带着贡徳汉赞藏在树林边缘找到了一处天然的掩体,几块大石头后面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正好可以藏住两个人的身影。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摸上去湿漉漉的。李弘熙示意贡德汉赞蹲下来,两人隐没在草丛中,只露出半个头观察着外面的开阔地。贡德汉赞能闻到李弘熙身上淡淡的龙涎香,那香气清冽而矜贵,和他身上袈裟的檀香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申时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将整片白鹿原染成了金红色的画卷,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远处的丘陵上,禁军和金吾卫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将士们的身影被拉成长长的剪影,像一排沉默的雕像。偶尔有马匹打响鼻的声音传来,混在风里,变得模糊而遥远。
      贡德汉赞蹲在草丛中,腿已经开始发麻,像有千万根细针在扎。但他不敢动弹,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可能出现的猎物。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开阔的草地,眼睛酸涩得几乎要流泪,但他不敢眨眼。手心全是汗,弓弦上沾了湿意,变得有些打滑,他不得不用袈裟的袖子擦一擦手指。
      忽然,李弘熙的右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那手掌温热而有力,像一块温热的玉石。贡德汉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大约五丈开外,一只灰褐色的野兔正从洞穴中探出头来,两只长耳警惕地转动着,像是在倾听周围的动静。它的鼻子不停地抽动,嗅着空气中的气味,前爪搭在洞口,随时准备缩回去。
      “等。”李弘熙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是嘴唇微微翕动,温热的气息拂过贡德汉赞的耳廓。
      那兔子试探了许久,一点一点地从洞中爬了出来。它先是蹲在洞口,四处张望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它啃了几口旁边的青草,三瓣嘴快速地蠕动着,但耳朵始终竖着,一刻也没有放松。然后它开始向更远的地方移动,渐渐离开了洞穴的范围,距离洞口越来越远。
      “现在。”
      李弘熙的声音刚落,贡德汉赞已经张弓搭箭。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流畅了许多,像是被某种力量灌注了身体——弓弦拉满,箭矢平稳,呼吸均匀,心跳沉稳。他的目光透过箭尖,紧紧锁定那只浑然不觉的野兔,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那只兔子。
      “嗖——”
      箭矢破空而出,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像一只无声的飞鸟,精准地命中了目标。野兔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便倒在草丛中,四肢微微抽搐了几下,像秋叶在风中最后的颤抖,然后便不再动弹。灰褐色的皮毛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贡德汉赞保持着张弓的姿势,整个人仿佛凝固了一般,像一尊雕塑。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那只倒在血泊中的野兔,瞳孔微微收缩。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放下弓,手臂酸软得像灌了铅。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而急促。他望着那只倒在草丛中的野兔,望着那一小片正在蔓延的暗红色,心中涌起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有成就感的喜悦,像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向四肢;有破戒杀生的愧疚,像一根针扎在心口上,细细地疼;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为那只无辜的兔子,也为自己。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了一段忏悔经文,那是他从小就会的,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可他知道,念再多的经文,也改变不了那只兔子已经死去的事实,也改变不了他已经破戒的事实。
      李弘熙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动作随意而从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不错。继续。”
      接下来的时间里,贡德汉赞像是开了窍一般,接连又猎到了两只野兔。他的箭法原本就不差,只是之前心态不稳、经验不足,如今有了第一次的成功,信心大增,后面的两次狩猎便顺利了许多。他学会了在暗处等待,学会了判断风的方向,学会了在猎物最放松的时候发动致命的一击。
      第二只野兔是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面猎到的。那兔子正背对着他吃草,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贡德汉赞张弓搭箭,一箭穿喉,几乎没有挣扎,那兔子就倒在了草丛中。第三只是在一棵老槐树的树根旁,那兔子似乎受了伤,跑得不快,一瘸一拐地在草丛间穿行。贡德汉赞犹豫了一瞬,但还是张开了弓。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将它钉在了地上。那兔子挣扎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哀鸣,然后便不动了。
      当第三只野兔被侍卫拎起来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沉,天边的云彩被烧成了大片的橘红色,像是被大火点燃了一样。贡德汉赞站在原地,手中的角弓垂了下来,弓弦在风中微微震动。他的僧衣上沾满了草籽和泥土,绛红色的袈裟上沾着绿色的草汁和黄色的泥土,一角被荆棘勾破了一个口子,露出一截白色的衬里。他的脸上有汗水冲刷出的痕迹,从额头到脸颊,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他的头发散乱了几缕,垂在额前,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整个人看上去狼狈而疲惫,像一个刚刚打完一场硬仗的士兵。
      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被淬炼过的坚韧,像一块被投入火中烧红后又浸入冷水中的铁,虽然还很微弱,还带着余温,却已经比之前更加坚硬。那种坚韧不是来自体魄,而是来自心底最深处的某个地方——他终于明白了李弘熙带他来打猎的真正用意。
      他双手合十,低头默念了一段忏悔经文,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破戒杀生的愧疚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心口上,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隐隐的刺痛。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成就感也在他的心底悄悄生长,像一株破土而出的幼苗,柔弱却顽强。
      李弘熙走到他身边,负手而立,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沉默了许久。晚霞将他的侧脸染成了金红色,他的轮廓在霞光中显得格外分明,像一个用刀刻出来的剪影。风拂过两人的衣袂,带起轻微的声响,贡德汉赞的袈裟和李弘熙的戎装在风中轻轻飘动,一红一黄,像两面不同颜色的旗帜。远处的禁军将士们已经开始收拾营地,准备回程的事宜,马匹的嘶鸣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隐约传来,混在风里,变得模糊而遥远。
      “你就像这野兔。”李弘熙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而清冷,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贡德汉赞抬起头,看向身旁这位年轻的天子。李弘熙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目光望着远方,仿佛能看穿千里之外的山川河岳,看到祁连山的雪线,看到吐蕃的高原,看到那些正在集结的军队和正在酝酿的风云。
      “猎人隐藏在暗处,你便在明处。”李弘熙继续说,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暗杀接连发动,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即便大唐能护你一时,也护不了你一世周全。何况宋巧芝姑娘,不过是一介草民。你且自身难保,如何保全宋姑娘?”
      贡德汉赞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李弘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可正是因为是事实,才更加令人难以承受。那些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心口的腐肉,疼得他浑身发抖,却又清醒得无处可逃。
      不等他回答,李弘熙转过身来,正面看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深邃和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利剑,直直刺进贡德汉赞的心底,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自欺。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告,也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若真的心系苍生,就要高高兴兴迎娶没庐萨·卓玛赞,与没庐氏联姻。”李弘熙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贡德汉赞的耳膜里,钉得又深又牢,“你既然放不下,也不能放下吐蕃的势力,又给不了宋姑娘名分、安全、家庭,还拖着人家做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切开了贡德汉赞心底那道一直在流血的伤口。那把刀又快又准,甚至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就直接切到了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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