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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九州共赏唐时月(二十八)破戒涅槃悟君道》 第一只野兔 ...

  •   第一只野兔是从贡徳汉赞右侧三丈外的灌木丛中蹿出来的。灰褐色的身影快如闪电,在草丛间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迹,像一支离弦的箭。贡德汉赞几乎是本能地张弓搭箭,他的动作比脑子快,右手扣弦,左手推弓,弓弦拉到了耳际。但他的动作慢了半拍——那兔子太快了,快得他的目光都追不上。箭矢“嗖”的一声飞了出去,擦着兔子的尾巴尖飞了过去,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颤抖的轨迹,然后无力地钉在了远处的草地上,箭尾的白羽在风中微微颤动。野兔几个纵跃便消失在灌木丛深处,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仿佛在嘲笑他的笨拙。
      贡德汉赞握着弓的手垂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只被追捕后逃脱的猎物。他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滚落下来,滴在嘴唇上,咸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高坡——李弘熙正骑在马上,远远地注视着这边,身旁是洪仁杰、陈盛和一众护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虽然看不清天子脸上的表情,但贡德汉赞知道,那双年轻而锐利的眼睛一定在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像一只鹰在盯着它的猎物。那目光像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让他的呼吸更加急促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了起来,然后缓缓吐出,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告诉自己,不过是一只兔子而已,他在小昭寺射过的靶子比这远得多、小得多。可他的手还是抖的,心还是慌的,因为他知道,他射出的每一支箭,都关系着宋巧芝和自己的命运。
      他继续向草丛深处走去。第二只野兔出现在一条干涸的水沟旁。那水沟大约三尺宽,沟底铺着干裂的泥土和枯黄的落叶。那兔子似乎正在沟边的草丛里啃食什么植物,半蹲着身子,两只长耳竖得笔直,像两根天线,不停地转动着,捕捉着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贡德汉赞屏住呼吸,缓缓蹲下身子,借着草丛的掩护,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他的动作慢得像蜗牛,每挪一步都要停下来听一听、看一看。他的手指扣住弓弦,一点一点地拉开,角弓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是弓臂弯曲时木材纤维摩擦的声音。
      箭尖对准了那只灰褐色的小小身影。那兔子浑然不觉,依旧低头啃食着什么,三瓣小嘴快速地蠕动着,胡须一翘一翘的。贡德汉赞的手指扣住弓弦,拉到了满弓的位置,箭矢稳稳地对准了目标。他的呼吸屏住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地响。
      然而就在箭矢即将离弦的瞬间,那兔子忽然抬起头来。它那两只黑溜溜的眼睛仿佛直直地看向了他藏身的方向,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警觉,只有一种纯然的、天真的好奇,像是在问:你是谁?你在那里做什么?

      贡德汉赞的手指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是一只兔子,而是所有无辜的生命在面对死亡时的那种茫然和无辜。他的脑海里闪过佛经上的句子——“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他的手指痉挛了一下,箭矢“嗖”的一声飞了出去,偏了足足三尺有余,擦着兔子的左耳飞过,扎进了沟壁的泥土里,溅起一小撮干土。野兔被惊得弹射而起,后腿蹬地有力,转眼间便没了踪影,只留下草丛在风中摇晃。
      贡德汉赞站在原地,保持着张弓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雕塑。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放下弓,手臂酸软无力。他望着那只兔子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还在微微晃动的草丛,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一个出家人,一个受过具足戒的佛门弟子,一个曾在佛前发誓永不杀生的比丘,此刻却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追逐着无辜的生命,只为了完成一个帝王的任务,为了保护一个他深爱却保护不了的女子。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宋巧芝的面容——她那双总是含着一层薄雾的眼睛,像是秋天的湖面,朦胧而深邃;她笑起来时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像一粒朱砂,俏皮而生动;她在他面前低下头时露出的那段白皙的脖颈,纤细而柔美,像一截新藕。如果猎不到三只兔子,她就要去后宫洗衣三日。后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天下最深的泥潭,一个孤身女子陷进去,还能全身而退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鞭子,狠狠抽在他的脊背上,抽得他浑身一颤。贡德汉赞咬紧牙关,牙床酸痛,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硬是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他重新握紧角弓,手指在弓弦上反复摩挲,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向更深的草丛中走去。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之前更稳,目光比之前更坚定。
      远处的高坡上,李弘熙勒马而立,目光始终追随着草丛中那个绛红色的身影。他的嘴角微微抿着,眼底有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静,但也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满意。他看到了贡德汉赞第一次射偏时的慌乱,也看到了他第二次迟疑时的犹豫,他更看到了这个吐蕃僧人眼底那种复杂而真实的情感——那种对生命的敬畏,对无辜者的怜惜,对承诺的坚守。
      “陛下,”洪仁杰策马靠近半步,压低声音道,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飘动,“贡德殿下似乎……不太顺手。”
      李弘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逸出,不置可否。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他若连几只兔子都对付不了,将来如何对付吐蕃朝堂上的那些豺狼虎豹?那些人不比兔子,兔子至少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洪仁杰闻言,沉默了一瞬,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而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明白了天子的用意——这猎场上的兔子,不过是吐蕃朝堂的缩影。如果贡德汉赞连几只兔子都猎不到,将来回到吐蕃,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权臣贵族,他又能有什么作为?这还关系到神州大唐的千秋大计。
      陈盛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塬上的动静,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横刀刀柄上,这是多年行伍生涯留下的习惯,即使在看似安全的猎场上也从未放松。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四周的地形,评估着可能存在的威胁,计算着每一处制高点和每一个隐蔽的角落。这是身为中央将军的本能,也是他能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活下来的原因。
      刘喜则安静地跟在队伍后面,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恭顺的微笑,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面具。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之前那几场刺杀留下的创伤似乎已经完全愈合,只是偶尔会不自觉地抬手摸一摸曾经受伤的位置,那动作细微而迅速,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确认。
      李弘熙忽然打马向前走了几步,然后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黄土上,扬起一小片尘埃。他接过侍卫递来的另一张弓,大步向草丛边缘走去,步伐坚定而从容。洪仁杰和陈盛对视一眼,也翻身下马跟了上去,但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敢靠得太近。
      “贡德殿下。”李弘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贡德汉赞听见。
      贡德汉赞回过头,看到年轻的天子正站在草丛边缘,手中握着弓,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阳光在他的身后勾勒出一道金边,将他的轮廓衬托得格外分明。
      李弘熙向他走来,靴子踩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走到近前时,他抬手示意贡德汉赞停下动作,然后指着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个故事:
      “兔子是极警觉的生物,就像敌人一样。此时你在明处,它在暗处,自然难以捕捉。但若是反过来呢?”
      他侧身走向旁边的树林,身影没入树影之间,明黄色的戎装在暗绿色的树影中格外醒目。贡德汉赞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脚步有些急切。
      “我们躲进草丛树林间,在暗处捕捉机会,”李弘熙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带着一种神秘的低沉,“一次次发动奇袭,总有一次会得手。”
      贡德汉赞跟在他身后,手中的角弓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节泛白。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位大唐天子,这个比他还要年轻好几岁的帝王,正在手把手地教他如何狩猎,如何从一个猎物变成一个真正的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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