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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九州共赏唐时月(二十七)白鹿原狩猎》 贡德汉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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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德汉赞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唐皇李弘熙嘴里那句“马上就要还俗了”这几个字,像山谷里的回音,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这位大唐年轻皇帝,怎么会知道他还俗的事?或者说,他的婚事、他的还俗、他的一切,都在大唐朝廷的掌控之中?他在大唐土地上,真的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吗?
午膳在清宁宫的偏殿里进行。菜肴不算丰盛,但每一道都极为精致,摆盘讲究,色香味俱全。贡德汉赞食不知味,筷子在碗碟间机械地移动,夹起什么放进嘴里都尝不出味道,像在嚼蜡。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那一箭,想着李弘熙那句“妇人之仁”,想着自己在这长安城里的处境,想着远在千里之外的吐蕃,想着那个还在鸿胪宾馆里等着他的女子。他的心,乱得像一团被猫玩过的线团,找不到头绪,也理不出方向。
午膳后未时五刻,浩浩荡荡的队伍从清宁宫出发了。五百禁军和五百金吾卫组成的护卫队伍将整个出行的阵仗烘托得极为壮观,旌旗蔽日,甲光耀目。禁军将士身着明光铠,胸前的护心镜打磨得锃亮,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他们手持长槊,腰悬横刀,个个虎背熊腰,目光如炬,骑在马上的身姿笔挺如松。金吾卫则身着锦袍,头戴鹘冠,腰佩仪刀,队伍整齐划一,连马匹的步伐都几乎一致,马蹄踏在黄土官道上,扬起一片黄尘,那尘土在阳光中飞舞,像金色的雾。队伍中央,李弘熙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英姿勃发。那匹马高大神骏,鬃毛如银丝,四腿修长有力,每一步都走得稳健从容。他身旁是兵部尚书洪仁杰和中央将军陈盛,两人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道路两旁的每一个角落。洪仁杰须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骑术精湛,一看就是行伍出身。陈盛正值壮年,虎背熊腰,手按刀柄,虎目圆睁,浑身上下散发着久经战阵的杀伐之气。内侍监总管太监刘喜也已经恢复如常,一身玄色劲装,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队伍后面,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之前那场惊心动魄、危机万分的刺杀从未发生过,只是偶尔抬手摸一摸曾经受伤的位置,那动作细微而迅速,像是在确认什么。
贡德汉赞骑在一匹温顺的栗色马上,被裹挟在队伍的中间位置。这匹马性情温和,步伐平稳,显然是特意为他挑选的。他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刀枪剑戟的寒光,那光芒在阳光下闪烁,像一片片碎银。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震撼。以小见大,他不得不承认,大唐的军队确实称得上精兵强将、兵强马壮。那些将士身上的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每一件兵器都保养得极好,刀刃上没有一丝锈迹,弓弦紧绷有力,马匹也是膘肥体壮,毛色油亮。这样的军容,放眼天下,恐怕没有几个国家能与之匹敌。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吐蕃的军队,相比之下,确实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申时二刻,队伍抵达了白鹿原。白鹿原地处长安东南,是一片广袤的黄土台塬。塬上地势开阔,草木丰茂,一望无际的荒草在风中起伏,像金色的海浪。远处有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长着成片的栎树和松柏,深绿浅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近处是大片的灌木丛和齐腰高的荒草,草丛间有细细的小径,那是野兔和狐狸踩出来的路。春日的阳光将整片塬上染成了金黄色的画卷,天高云淡,偶尔有几只苍鹰在高空盘旋,发出尖锐的唳鸣。空气里有草木枯萎后的甜香,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野花的气息。
李弘熙勒住马缰,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远处的丘陵和近处的灌木丛,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评估猎场的地形。他转头看向贡德汉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审视、有试探、也有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贡德殿下,朕听说你在小昭寺学过弓马之道?”
贡德汉赞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他在小昭寺确实习过弓术,虽然算不上武艺高手,但基本的张弓射箭还是办得到的。吐蕃的寺院与中原不同,僧侣们习武是常态,因为高原上盗匪横行,寺院若不自己武装起来,早晚会被洗劫一空。弓马骑射几乎是每个吐蕃僧人的必修课,他在这方面虽不算出类拔萃,但也不至于一窍不通。
“那就好。”李弘熙挥了挥手,一名禁军侍卫立刻递上一张角弓和一壶羽箭。那角弓弓身用柘木制成,外面缠着牛筋,弓弦是用上好的鹿筋搓成的,拉力强劲。李弘熙接过弓,在手中掂了掂,感受了一下弓的分量和平衡,然后递给贡德汉赞,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朕以圣谕命你亲自下场猎兔。猎满三只,便算合格。”
贡德汉赞接过角弓,手指触碰到弓弦的瞬间,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那弓弦的触感、弓臂的弧度、握柄的温度,都让他想起了小昭寺里的那些日子。但他还没来得及应答,李弘熙的下一句话便让他浑身僵硬,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
“若是猎不到,朕便罚宋巧芝去后宫洗衣三日。”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贡德汉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白得像宣纸。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得发白。他想要说些什么,想要请求李弘熙收回成命,想要说宋巧芝是无辜的不该被牵连,可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李弘熙那两道锐利的目光逼得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天子说到做到。如果他拒绝,宋巧芝真的会被罚去后宫洗衣——那意味着什么,他不敢细想。后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天下最深的深渊,一个孤身女子被罚进去洗衣,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境遇?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怕的画面,每一个都让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贡德汉赞咬了咬牙,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他翻身下马,动作有些笨拙,险些被马镫绊了一下。他接过箭壶背在肩上,那箭壶里的羽箭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他握着角弓的手微微发紧,手心里全是汗,弓弦沾了汗水变得有些打滑。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愤怒,抑或是两者兼有。
他硬着头皮走进了塬上的草丛中。
白鹿原的秋风带着草木特有的腥气,混着泥土的芬芳,在空旷的塬上打着旋儿,吹得他的袈裟猎猎作响。贡德汉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齐腰高的草丛中,脚下的土地松软而崎岖,枯草和荆棘缠着他的脚踝,好几次险些被绊倒。角弓握在手里,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黏腻的薄汗,弓柄上的缠绳都被汗水浸湿了。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压力——那压力来自远处高坡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来自背上箭壶里那二十支羽箭,来自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宋巧芝的面容。
他在小昭寺确实习过弓术,但那不过是寺院里的日常功课罢了。射的是固定的靶子,站的是平稳的场地,身旁有师兄弟们的喝彩,头顶是高原上湛蓝如洗的天空。而此刻,他脚下的土地松软而崎岖,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草丛中藏着看不见的土坑和石块,一不小心就会崴脚;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将一切细微的声响都吞噬殆尽,让他无法判断猎物的方位;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他眼前投下长长的影子,干扰着他的视线。他知道,陛下这是强行要他破杀戒,他只能照办,从此了断佛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