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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九州共赏唐时月(二十六)一箭惊心——唐皇的下马威》 贡德汉赞回 ...

  •   贡德汉赞回头看了三位师兄弟一眼。丹巴绕杰的眼中有些担忧,眉毛微微蹙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益西多吉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让他小心。桑杰彭措只是沉默地合十送行,那双浑浊的眼里有一种看透世事后的平静,仿佛在说:该来的总会来,去吧。
      贡德汉赞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上谢尚宫的脚步。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绛红色的袈裟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裴秀智站在原地,向贡德汉赞的背影叉手行了一礼,算是告了别。他望着那抹绛红色消失在回廊尽头,微微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自顾自地向礼部复命去了。他的任务已经完成,至于清宁宫里会发生什么,那不是他该过问的事。他只是一个传话的人,棋盘上的一个小小棋子,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的位置站好。
      巳时六刻,贡德汉赞跟随谢尚宫抵达了清宁宫。
      清宁宫坐落在后宫深处,宫墙高大,庭院深深,每一块砖石都透着岁月的厚重。朱红色的大门上嵌着铜钉,每一颗铜钉都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殿宇的飞檐翘角上蹲着形态各异的脊兽,龙、凤、狮子、天马,一个个栩栩如生,在阳光下投下凌厉的剪影。宫门前的两株老槐树枝叶繁茂,树龄怕有上百年,粗壮的树干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将斑驳的树影洒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幅不断变化的水墨画。贡德汉赞踏入宫门的那一刻,便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重了几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谢尚宫引着他穿过前院,步入正殿大堂。前院里铺着整齐的青砖,砖缝之间填着白色的石灰,缝隙笔直如线。两侧的廊柱上挂着宫灯,灯穗在风中轻轻摆动。贡德汉赞微微低头,正要依礼拜见,忽然——
      “嗖!”一道凌厉的破风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像是撕裂了空气,尖锐而短促,带着死亡的寒意。贡德汉赞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耳边一阵疾风掠过,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擦着他的耳廓飞了过去。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连心跳都停了一拍。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那破风声的余韵在他的颅腔内回荡,久久不散。
      “咚!”
      一声沉闷的重响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嗡嗡”的震颤声,持续不断,像是什么东西在剧烈摇晃,又像是寺庙里被撞击的大钟发出的余韵。那声音低沉而持久,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人的胸腔都在微微发颤。
      贡德汉赞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也不能动。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每一块肌肉都绷得死紧,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袈裟的衣角。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转过头去,动作慢得像是一个垂暮老人。
      只见大堂正门口的朱红色柱子上,一支羽箭深深嵌入其中,箭杆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还在剧烈颤抖,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声。箭尾的白羽在空气中微微晃动,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箭簇没入木柱足有两寸之深,周围的朱漆被震得裂开了细密的纹路,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可见这一箭的力量之大、来势之猛,绝非寻常人随手射出。
      如果那一箭偏了三寸……
      贡德汉赞的双腿突然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像被人从后面猛踹了一脚。他整个人几乎要瘫坐在地上,身子晃了晃,勉强用手撑住了身旁的柱子才没有倒下。他的脸色煞白,白得像冬天里的积雪,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滚落下来,滴在袈裟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僧衣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秋风吹过,凉意直透骨髓。他的嘴唇微微发抖,上下牙关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得得”声。
      “哎呀~皇上,看你做的好事~”一声娇嗔从大堂深处传来,带着几分埋怨,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声音娇而不媚,嗔而不怒,恰到好处地糅合了责备和亲昵。
      贡德汉赞循声望去,只见大堂正中,一位身着明黄色戎装的年轻男子正手持长弓,英气勃勃地站在那里。他的脸庞年轻而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明黄色的戎装裁剪合体,衬得他肩宽腰窄,英姿勃发。腰带上的金銙在烛光下闪着光,脚上的战靴一尘不染。正是大唐天子李弘熙。
      而在李弘熙身旁,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快步走上前来。她头戴金凤步摇,那金凤的翅膀薄如蝉翼,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去。身着大红色翟衣,裙裾曳地,绣满了金线织成的翟鸟纹,每只翟鸟的眼睛都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她的步履之间尽显母仪天下的风范,每一步都沉稳端庄,像是丈量过的,不疾不徐。她的面容端庄秀丽,眉目之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但此刻她看向贡德汉赞的眼神里满是关切,眉头微微蹙着,眼底有一种柔软的温度。
      她正是后宫之主,长孙疏桐皇后。
      长孙皇后快步走到贡德汉赞身边,弯下腰来,伸出双手将他搀扶起来。她的手指温热而有力,握住贡德汉赞冰凉的手腕时,那温度像一股暖流,顺着他的手臂蔓延上来。她的动作轻柔而坚定,一边扶他,一边回头嗔怪道:“陛下,贡德殿下是出家人,您这般惊吓他,成何体统?若是伤了殿下,臣妾看您要如何处理吐蕃之事?”
      她的语气听起来是在责备,可那责备里分明藏着几分做戏的意味,像是两口子之间早已排练好的默契。一旁侍立的宫女太监们个个低眉垂首,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帝后二人事先排演好的一出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扮恶人,一个做好人,目的就是要给这位吐蕃贵人一个下马威。
      李弘熙将长弓随手递给身旁的侍从,大步走上前来。他的步伐矫健有力,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走到贡德汉赞面前时,他伸出右手,拍了拍贡德汉赞的肩膀。
      那手掌落下的力道不轻不重,却让贡德汉赞的身子微微一震,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贡德殿下。”李弘熙的声音清朗而富有磁性,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像是一个成年人在对一个孩子说话,“如此柔弱,可不好驾驭吐蕃之地呀。”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贡德汉赞心头的锁孔里,“咔嗒”一声,拧开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个房间。他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佛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李弘熙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头去,对长孙皇后吩咐道:“皇后,去张罗午膳吧。下午朕要带贡德殿下去白鹿原打猎,练练他的胆识和气魄。”
      长孙皇后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临走前还不忘用眼神安抚了一下仍有些惊魂未定的贡德汉赞,那目光温和而坚定,像是在说:莫怕,有本宫在。
      贡德汉赞闻言,连忙双手合十,低头道:“陛下,贫僧乃是出家人,不可杀生。打猎一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弘熙一挥手打断了。那挥手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年轻的天子收敛了笑容,脸上的表情从温和变得凌厉,像是一把出鞘的剑。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贡德汉赞的眼睛,那目光像两根针,直直地刺进贡德汉赞的瞳孔深处,语气不容置疑:
      “马上就要还俗了,还有天下大事等着做,怎可如此妇人之仁!”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贡德汉赞的心口上,砸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来。他的身体微微一僵,像被人点了穴道,喉结滚动了几下,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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