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九州共赏唐时月(二十五)长孙皇后的邀请》 巳时三刻的 ...
-
巳时三刻的阳光穿过鸿胪宾馆的雕花窗棂,在大堂的青砖上切出一片片菱形的光斑。裴秀智端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的茶已经续了三次,茶汤从滚烫喝到温凉,他却几乎没有真正品出什么滋味。他的目光不时投向宾馆深处的回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那节奏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作为礼部主客司员外郎,裴秀智深知今日的差事并不好办。昨日他未先知会贡德汉赞便径直去拜访宋巧芝一事,他相信那位未来得吐蕃赞普心中必然不悦。但裴秀智也有自己的考量——宋巧芝虽是长安城中的一介平民女子,但她与贡德汉赞之间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二月底延英殿宴会的刺杀事件之后,朝中上下都在关注这位吐蕃贵人的动向。他裴秀智不过是在替朝廷探一探虚实罢了。茶水入口微苦,他的眉头却连皱都未皱一下。这苦,比起朝堂上那些翻云覆雨的博弈,算得了什么。
宾馆二层的贵宾厢房里,贡德汉赞立在铜镜前,望着镜中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久久没有动作。铜镜微微泛黄的表面将他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他的手指抚过搭在衣架上的那件绛红色袈裟,指尖触到布料上细密的纹理,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这是他在小昭寺受戒时师父亲手为他披上的,这么多年了,袈裟的边缘已经微微起了毛球,领口处有一块小小的褪色,那是高原阳光长年累月晒出来的痕迹。他始终舍不得更换,因为每一次披上它,他都能想起师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受戒那日酥油灯跳动的火焰,想起自己跪在佛前许下的那些誓言。
“师弟。”三师兄丹巴绕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沉而温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礼部主客司的那位裴大人已经在楼下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贡德汉赞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眉眼之间,那里藏着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三月初,在含元殿内,他跪在大唐皇帝李弘熙面前,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那凉意透过衣袍渗进骨头里。他亲口承诺会以吐蕃与大唐的大局为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那句话出口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与宋巧芝之间那段情缘,终究是要画上句号的。
可是,画上句号谈何容易。
尚·没庐·杰桑芒的联姻使者已经到了长安,没庐萨·卓玛赞的名字像一枚楔子,被生生钉进了他的命格里。没庐氏是吐蕃赫赫有名的大贵族,族中子弟遍布吐蕃朝堂,兵马钱粮不可计数。与这样一个家族联姻,对于他日后返回吐蕃立足、乃至在争夺赞普之位,都有着不可估量的助益。这是理智告诉他的事实,像一把冰冷的算盘,噼啪作响地替他计算着利弊得失。可每当夜深人静,鸿胪宾馆的庭院里只剩下虫鸣时,宋巧芝那双含泪的杏眼就会浮现在他的脑海。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初见时的好奇,有相知时的欢喜,有相守时的温存,也有昨日他避而不见时,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
他放不下吐蕃的势力,也放不下巧芝的深情。这两样东西像两条生满倒刺的绳索,从两个方向拉扯着他,将他绷得几乎要断裂。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自私——既想占有巧芝的真心,又想享有没庐氏家族带来的好处。世间安得双全法,这八个字像一根生了锈的针,日日扎在他的心头,拔不出来,也扎不进去,就那么悬着,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那根针微微颤动。
“师弟,再耽搁下去,怕是不太妥当。”七师兄益西多吉的声音也传了进来,比丹巴绕杰多了几分急切,“毕竟这里是大唐的京都,裴大人代表的是礼部。我们在此寄居,总不能失了礼数。”
贡德汉赞深吸一口气,胸膛缓缓起伏。他终于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三位师兄弟的脸——丹巴绕杰的眼底有关切,益西多吉的眉间有焦虑,小师弟桑杰彭措只是沉默地垂着眼帘,双手合十。他取下那件绛红色的袈裟,仔细披在身上,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他整理好内里的白色僧衣,将腰间的系带系得端端正正,手指微微发抖,却硬是让自己稳住了。
他又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僧衣袈裟,宝相庄严,至少在表面上,他仍是那个从小昭寺走出来的佛门弟子。可是镜中人的眼神,已经和受戒那日截然不同了。那日他的眼里是虔诚和笃定,今日他的眼里是挣扎和迷茫。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贡德汉赞才在三位师兄弟的陪同下,穿过回廊,步入大堂。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要用脚步的重量压住心底的翻涌。他的面容平静,方才那些翻涌的心绪已经被他尽数压进了心底最深处,像把一团烈火塞进冰窖,外表看不出丝毫温度。
然而,当他踏入大堂的那一刻,脚步却不由得微微一顿。
裴秀智确实坐在那里,但他身旁还有一位女子。那女子身着青色细钗礼衣,衣料上乘,裁剪也极为考究,每一道缝线都针脚细密,将她的身段勾勒得端庄得体。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乌黑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斜插着一支白玉步摇,那玉质温润细腻,随着她微微的动作轻轻摇曳,折射出柔和而矜贵的光泽。她的面容姣好,眉目之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眉眼舒朗,鼻梁挺秀,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淡定。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女子褪去了青涩、沉淀出气韵的时候。
贡德汉赞的目光与她相触的瞬间,心中便是一凛——这位女子绝非寻常人物。她的坐姿、她的神态、她端起茶盏时手指的角度,都透着一股在深宫大内浸润多年才能养出的气度。那种气度不是刻意为之的矜持,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规矩中浸染出来的本能,就像他的佛珠和袈裟一样,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那女子率先起身,动作优雅而从容,膝不弯、腰不塌,整个人像一株被风拂过的青竹,柔韧而挺拔。她向贡德汉赞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叉手礼,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声音虽不大,但一字一句都清晰有力,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玉珠落盘:“妾乃后宫长孙疏桐娘娘尚宫局的谢璐,此次前来是邀请贡德汉赞殿下前去清宁宫一叙。”
她的声音很轻,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微风,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细细打磨过,透着一股皇家威仪。那威仪不是刻意端出来的架子,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底气——她是替皇后传话的人,她的身后是整个大唐的后宫,是母仪天下的长孙疏桐。
贡德汉赞心中微微一凛,像有一块冰滑进了胸腔。清宁宫,那是长孙皇后的寝宫。皇后突然召见,所为何事?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是昨日他去见宋巧芝的事传到了皇后耳中?是吐蕃那边的消息有了变故?还是大唐朝廷对他有了什么新的安排?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条蛇,在他的脑海里蜿蜒游走,搅得他心神不宁。
然而人在屋檐下,他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这里是长安,是大唐的京都。贡德汉赞微微躬身,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贫僧遵命。”
谢尚宫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既不显得过分热络而失了身份,也不让人觉得冷淡而失了礼数。她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衣袖拂动间带起一缕淡淡的檀香,那香气清幽绵长,是大内御用的香料,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然后她转身,率先向门外走去,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相等,像是丈量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