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82、《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八十二）断弦倾陨坠瑶台》 薛仞缓缓抬

　　薛仞缓缓抬起手，将刀从雪地中拔出来。刀尖在雪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烬影何在？”他嘶声道，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生铁在互相磨砺，“杀过去。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薛仞身后那片看似空无一人的雪地上，忽然出现了近两百道黑色的身影。他们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般，无声无息地站立在薛仞身后，每个人身上都裹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下露出各式各样的兵器——有长剑、有短刀、有铁爪、有判官笔、有流星锤。他们的气息沉稳绵长，与寻常士兵截然不同，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才能拥有的、内敛而凝实的压迫感。
　　沈临渊瞳孔骤缩，朝众人嘶声大喊道：“大家小心！烬旅的最后一张牌——内家死士！这些人个个都练过十余年以上的内功，善于近身搏杀，不可轻敌！”
　　两百名烬影同时动了，两百道黑色身影拖着残影，如潮水般扑向七秀坊女弟子们所在的区域。他们的身法极快——与七秀坊弟子那种灵动飘逸的舞姿不同，他们的快是一种凝练到极致的、近乎冷酷的快。每一步踏出都精准地落在雪地上唯一不滑的实处，每一次身形转折都带着最小的动作幅度和最大的杀伤效率。最前面的一排烬影在逼近剑阵残余的女弟子时，忽然齐刷刷地探出双手——掌风、拳劲、指力在同一瞬间爆发，数十道内家真气凝成的无形气劲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啸声。
　　七秀坊女弟子们仓促应战，她们方才已经被薛仞那一刀震散了剑阵，此刻只能各自为战。一名绿衣女弟子挥剑刺向迎面而来的烬影，剑尖眼看就要刺入对方胸口，那烬影却忽然侧身一让，左手如蛇般探出，五指扣住了她的手腕。一拧、一扯、一送——咔嚓一声脆响，那女弟子的整条右臂被从肩关节处卸了下来，她惨叫一声被甩飞出去，撞在一棵枯树上，口喷鲜血昏死过去。另一名红衣女弟子以剑舞护住周身，剑光如轮般旋转，逼退了近身的两名烬影。但第三人从侧方切入，一掌拍在她后背上，掌力透体而入，她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朝前扑倒，手中长剑脱手飞出，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亮痕。
　　云袖跪坐在石柱上，十指疯狂地拨动琴弦。裂弦音的气波如连珠箭般朝四面八方射出，每一道气波都精准地击中一名烬影。那些被击中的烬影纷纷口喷鲜血倒地，有的胸口被气波贯穿，有的喉骨被气波击碎，有的整个上半身都被气波震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短短十余息之间，死在云袖琴音之下的烬影已经超过了三十人。但她的真气也在急速枯竭——方才挡薛仞刀气时已经消耗了大半，此刻每一道裂弦音都在抽取她经脉中最后的余力。她的十指开始颤抖，面纱下的嘴唇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她不能停，她身后的七秀坊弟子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她若停了，那些被琴音压制住的烬影就会像决堤的洪水般一涌而上，将所有人撕成碎片。她咬紧了银牙，十指再次加速——琴弦已经崩断了三根，剩下的四根在她指尖下发出尖锐的颤音，每一道音波都比方才更弱，但仍然精准地击倒了近身的数名烬影。
　　与此同时，刘喜、鱼镇和沈临渊三人已经与薛仞本人交上了手。刘喜天罗步悍然施展，他拖残影第一个冲上去，他的玄阴真气虽然已经所剩无几，但他那身玄阴神功的底子还在——第九重的根基让他即便只剩一成真气，出手的速度和精准度也远非寻常高手可比。他闪身欺近薛仞，左手一记“玄阴指”点向薛仞持刀的右腕，右手一记“冰封掌”拍向对方左肋。薛仞冷哼一声，大刀横转，刀背磕开刘喜的左手，同时侧身让过右掌，反手一刀朝刘喜肩头劈落。刘喜身形急转，刀锋贴着他的肩头划过，割开了玄色劲装的外层，却没有伤到皮肉。
　　但薛仞的刀太重了，那柄环首大刀在他手中像一根稻草般轻巧，每一刀的力道却足有千斤。刘喜以肉掌对钢刀，每接一刀都要后退半步化解力道，十招之内便被逼退了五步。薛仞的刀法大开大合，一刀接一刀如狂涛怒浪，根本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刘喜的额角渗出汗珠，嘴角的血迹再次涌了出来——他方才硬接刀气时受的内伤还没有缓过来，此刻每一次催动真气都像在撕扯自己的经脉。
　　鱼镇从侧翼杀入。他的胸口绷带下伤口已经崩裂，血水混着汗水浸透了半边衣袍，但他出手的速度却丝毫不减。玄阴真气凝于十指，十道冰针破空而出，呈扇形射向薛仞的胸腹。薛仞大刀横扫，刀风将大半冰针震碎，但有两枚漏网之鱼钉入了他的左肩和右肋。冰针入体的瞬间，薛仞闷哼一声，动作顿了一拍。刘喜抓住这一瞬的破绽，欺身而上，右掌拍在薛仞持刀的右臂上——“咔嚓”一声轻响，薛仞右臂的经脉被封住了一线，大刀的力道顿时弱了三分。
　　沈临渊从正面迎了上来，他没有用幽冥玄火掌的全功——方才挡刀气时他已经将火劲打入了气墙根部，此刻丹田中的幽冥玄火只剩不到三成。但他仍将掌中那团幽蓝色的火焰凝成了一柄尺许长的火刃，朝薛仞的面门斩去。薛仞第一次露出了惊异的表情——他认得这团火。当年在剑南，沈临渊曾在他面前施展过同样的招式，他当时还拍着沈临渊的肩膀叫好。此刻那团火却朝他本人斩来。薛仞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将大刀举过头顶格挡——火刃撞上刀身，发出一声刺耳的嗤响，幽蓝色的火焰在刀面上炸开，将薛仞逼退了三大步。他左肋那道旧伤在后退中猛地一抽，疼得他面色一狞。
　　三人合力，终于将薛仞逼入了守势。但烬影的人太多了，那些内家死士不仅在围攻七秀坊弟子，还分出了数十人朝刘喜等人包抄过来。一名烬影从刘喜背后无声靠近，手中的判官笔直点刘喜后心。鱼镇眼角余光瞥见，反手一记冰针射穿了那人的手腕，判官笔脱手飞出。另一名烬影从侧方切入，一掌拍向沈临渊的后脑，沈临渊侧身避开，那掌风擦过他的耳畔，将他兜帽的系带震断，兜帽滑落下来，露出了那张左颊有疤的苍白面容。围上来的烬影中有几人认出了他——"玄烬客"——他们的动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但那犹疑很快被更深的恨意取代，数人同时扑上，刀剑并进。
　　战斗在雪谷中每一寸土地上同时爆发，七秀坊的拜月剑阵已经彻底被冲散，幸存的三十余名女弟子背靠背结成数个圆阵，各自为战。她们的剑法依然凌厉，每一次出剑都能带走一条人命，但烬影的内家功法实在太过深厚——一名女弟子的剑刺入烬影胸口半寸便被对方的胸肌夹住，那烬影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剑尖，嘴角竟然露出一丝狞笑，然后一掌拍在那女弟子的天灵盖上。女弟子闷哼一声倒地，手中的剑还插在那人的胸口。那烬影拔出胸口的剑，血喷了一地，却兀自不倒，反手将剑掷出，贯穿了另一名女弟子的肩胛。
　　云袖看到了这一幕。她的凤眼中闪过一丝悲愤，十指猛地一拨——“裂弦音·焚弦！”这是她最后的绝技，以燃烧自身琴弦为代价，将全部余力化为一道毁灭性的音波。四根残弦在十指拨动的同时齐齐崩断，一道比之前所有气波加起来都更强的音波朝四面八方炸开。那音波呈圆形扩散，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成无数细碎的白痕，像是一面无形的铁壁朝四周推去。三十余名近身的烬影被那道音波同时击中，他们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巨手拍扁了一般，胸骨齐齐碎裂，口鼻中喷出的血雾在雪地上炸开一片暗红，三十余人同时倒地毙命。
　　但云袖也倒下了，四根残弦崩断的同时，她的十指被琴弦割出了数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她跪坐在石柱上，双臂无力地垂落下来，面纱被风吹落，露出一张苍白而绝美的面容。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向前倾倒，从石柱上摔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