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81、《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八十一）冰壁承锋九死关》 薛仞站在帅

　　薛仞站在帅帐之前，铁铸般的身躯纹丝不动，唯有额间那道青筋如蚯蚓般暴起，突突跳动。他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将整片战场收入眼底：外围巡逻的斥候已被清理干净；左翼三百余死士在七秀坊拜月剑阵的绞杀下折损过半；正面冲锋的七百余人被云袖的裂弦音成片收割，尸骸在雪地上叠了三层；右翼试图从枯林侧袭的两百人也被大理寺密探的铁索一一拖走。三千烬旅，死伤近半。活着的人虽仍围在四周，但脚步明显迟滞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被某种超出认知的力量震慑后的犹疑。
　　更雪上加霜的是——陈盛到了，五百禁卫军从谷口方向杀来，马蹄声如闷雷碾过雪原。枣红马上的中郎将中央将军陈盛一手持唐刀，一手高举令旗，明光铠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刺目的银辉，整支队伍像一面移动的铁壁。几乎同一时刻，韦砺也从南侧小径上带着两百余京兆府衙役赶到。那些衙役虽武艺平平，手中不过是寻常铁刀，身上也不过是衙门制式的粗布棉衣，但胜在队列齐整，混在禁卫军阵中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硬是把人数上的劣势给填平了。
　　薛仞扫了一眼那面铁壁，又扫了一眼韦砺那队衙役，鼻子里喷出一道粗重的白气。他久经战阵，一眼便看穿了对面阵型的弱点：禁卫军重甲步兵训练有素，若他全力一刀劈过去，对方能在三息之内结成盾阵，刀气虽猛，却未必能破开那层层叠叠的明光铠与包铁盾。一刀不中，白耗真气，还会让烬旅的士气再跌一截。
　　但韦砺那队衙役不同，那些人穿的是粗布棉衣，连皮甲都没有。手中的铁刀是衙门里配发的制式兵器，轻而薄，砍柴都费劲。队列虽齐整，但每个人站在雪地里的姿势都暴露了他们缺乏实战经验——有人握刀的手都在不住地颤抖，有人小腿在微微打颤，有人下意识地朝禁卫军那边靠了半步。薛仞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冷的弧度。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杀戮来鼓舞己方跌落的士气，而这些衙役，就是老天送到他刀口下的祭品。
　　他双手握住环首大刀的刀柄，刀身微微下沉，整个人的气势在一刹那间变了。方才还是一头伏在帅帐前的困兽，此刻周身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气浪，那气浪裹着地上的碎雪盘旋上升，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赤雾之中。他丹田中的真气如洪水决堤般灌入双臂，刀身上那些经年累月的划痕和缺口竟隐隐泛出暗红的光泽。
　　“呔——！”
　　一声暴喝如晴天霹雳，薛仞抡起那柄阔背环首大刀，以腰为轴，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猛地弹开。刀锋在身前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弧线，一道半月形的刀气脱刃而出。那刀气宽逾一丈，厚如门板，通体呈暗红色，边缘泛着灼白的光。它贴着雪面飞掠而过，所经之处积雪被瞬间蒸发成白雾，地面上留下一道深达半尺、宽及数尺的焦黑沟壑。那刀气的速度快得惊人——从薛仞出手到刀气逼近衙役队列，前后不过两息。
　　韦砺正在马上调整队形，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他下意识回头，只见一道赤红色的巨大光弧正朝他身后的衙役密集处劈来，那光弧尚未落地，灼热的气浪已经扑面而来，将他头顶的乌纱帽都掀得朝后一仰。他脑中轰的一声，整个人僵在了马背上。
　　“韦大人——速速带人躲在咱家气墙之后！”
　　一声尖厉而沉稳的断喝从侧面炸开。韦砺转头望去，只见刘喜双手猛然拍在身前的雪地上，双掌入雪三寸，借那一拍之力整个人如一道玄色闪电般横空扑出。他在半空中急速运转丹田中的玄阴真气，双手在胸前交错划出一道圆弧，十指间凝出层层叠叠的青蓝色寒芒。那寒芒在他身前迅速铺展开来，像一面不断生长的冰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近两丈高，厚度超过三尺。冰墙表面并非光滑如镜，而是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和无数细小的棱角，那是玄阴真气在极短时间内被压缩、凝固、再压缩后形成的层层叠叠的防御结构。
　　“玄阴——气墙！”
　　刘喜双掌前推，那面冰墙轰然落定，横亘在衙役们与来袭刀气之间。几乎在同一瞬间，韦砺从马上滚落下来，一手死死摁住头上的乌纱帽，一手提着官袍的下摆，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刘喜的方向狂奔。他一边跑一边嘶声朝身后那些吓呆了的衙役喊道：“快！快躲到气墙后面！快！”
　　衙役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拔腿就跑。雪地上顿时一片混乱——有人跑掉了鞋，有人扔了刀，有人被绊倒在雪坑里，被后面的人连拉带拽地拖起来继续跑。
　　云袖在刘喜喊出那句话的同时便已出手。她跪坐在石柱上，十指猛地扫过琴弦——“裂弦音·断空！”七道音波气刃呈扇形飞出，试图在半途截击那道巨刃刀气。但薛仞这一刀蓄势已久，那刀气中蕴含的真气之雄浑远超云袖此刻的余力。七道音波气刃撞上刀气的瞬间便如薄冰撞铁锤，纷纷碎裂消散，只在刀气表面激起几朵暗红色的火花。云袖凤眉紧蹙，十指再次疾拨，又是数道气波射出，但仍旧无法撼动那道刀气分毫。
　　沿途数名七秀坊女弟子见势不妙，纷纷挺剑上前，试图以剑阵之力格挡刀气。她们的身法极快，五柄长剑在刀气前方织成一道银白色的剑网。但那刀气撞上剑网的刹那，五柄长剑同时从中间断裂——像是被烧红的铁棍砸中的冰凌，碎成漫天铁屑。五名女弟子被刀气的余波震飞出去，最远的一个摔出了三丈开外，在雪地上滚了数圈才停下，捂着胸口喷出一口鲜血。拜月剑阵的阵列在这一击之下彻底崩散，幸存的弟子们只得各自为战，纷纷朝两侧退避。
　　刀气仍在推进，刘喜的气墙已经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两道人影从左右同时闪出——鱼镇从左侧扑到，玄阴真气凝于双掌，猛地拍在气墙之上，将自身的寒冰真气注入刘喜的气墙之中；沈临渊从右侧赶到，右手掌心燃起一团幽蓝色的火焰，他没有将火焰外放，而是将火劲打入气墙的根部，以火之力将气墙与冻土焊成一体，使那面冰墙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一般。
　　“轰——！”
　　巨刃刀气撞上气墙的那一瞬间，整片谷底都被那声气爆巨响震得摇晃了一下。气墙表面的冰层瞬间碎裂了半数，蛛网般的裂纹在青蓝色的墙面上疯狂蔓延，大片大片的碎冰被震飞出去。刘喜的双臂剧烈颤抖，嘴角渗出一缕鲜血——他方才那记玄阴气爆已经耗费了四成真气，此刻硬接薛仞全力一击，经脉中那点残存的真气几乎被抽干。但他的双手死死地抵在气墙背面，十指插入冰层之中，像十根铁钉将整面墙钉在原地。
　　沈临渊和鱼镇同时在两侧发力，鱼镇将最后一丝玄阴真气灌入气墙，沈临渊则将幽冥玄火掌的火劲转为一道稳定的支撑力，从底部托住气墙不使其崩塌。三人的真气在气墙中交汇融合，青蓝的寒芒与幽蓝的火光交织在一起，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紫青色光晕。
　　刀气终于被偏转了。那道半月形的暗红光弧在气墙表面撞碎了近半的力道后，沿着气墙的弧面朝西北方向滑了出去，在偏离衙役队列数丈处轰然炸开。地面被炸出一个直径丈余的大坑，冻土和碎冰飞溅到半空又纷纷落下，像下了一场混着泥浆的冰雨。
　　但余波仍然夺走了十几条人命，那些来不及跑进气墙背后的衙役被刀气的余波震碎了内脏，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扑倒在地，口鼻中涌出暗红色的血沫。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上，死状惨烈。韦砺跪在气墙后面，望着那些刚才还活生生的下属此刻已变成了一排不再动弹的躯壳，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气墙轰然倒塌。刘喜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在地，被鱼镇从侧面一把扶住。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的血迹被寒风一吹凝成了暗红色的冰珠。沈临渊站在他身侧，右手掌心的幽蓝火焰已经熄灭了，但手背上的青筋仍然暴起，显示着他方才承受了多大的反冲之力。
　　雪谷中陷入了一阵奇异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焦黑沟壑时发出的呜呜声，和伤者低沉的呻吟。
　　薛仞的目光扫过气墙倒塌后那片狼藉的战场，扫过韦砺跪在雪地上的背影，扫过刘喜那张苍白的面容，最后落在了沈临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