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83、《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八十三）一刀折尽百年仇》 一名七秀坊

　　一名七秀坊女弟子拼死扑过去将云袖接住，两人一同滚落在雪地上。烬影的攻势被云袖那最后一击打得停滞了片刻，刘喜抓住这片刻的间隙，朝鱼镇和沈临渊使了一个眼色，三人同时后退数步，背靠背结成一个小三角阵。刘喜的呼吸已经急促到近乎嘶哑，鱼镇的左臂软软地垂着——方才被一名烬影的流星锤砸断了小臂骨。沈临渊的掌心还在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但那火焰已经缩小到只有指尖大小，随时可能熄灭。
　　薛仞站在十步之外，手中大刀拄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左肩和右肋还插着鱼镇的冰针，右臂的经脉被刘喜封住了一线，左肋的旧伤被沈临渊的火刃震得隐隐作痛，他也在喘，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方才更冷、更狠。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都得死！”
　　他缓缓抬起大刀，刀尖指向刘喜，就在薛仞即将再度出手的瞬间，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弓弦声。数百支铁矢从禁卫军阵中飞射而出，像一片黑色的雨幕倾泻在烬影的人群中。那些内家死士虽然武艺高强，但面对如此密集的箭雨也不得不挥兵器格挡或闪避。数十名烬影在箭雨中倒地，他们的身法再快也快不过同时射来的数十支箭。陈盛骑在枣红马上，一手持令旗，一手持唐刀，朝身后的禁卫军嘶声吼道：“结阵！向前推进！盾牌手顶在前面，长矛手跟着上！”
　　五百禁卫军同时迈步向前。他们结成了一道厚实的横阵，前排是包铁重盾，后排是丈八长矛，两侧是持唐刀的精锐步兵，明光铠在火把映照下连成一片银色的铁壁，每一步踏出都伴随着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像一面移动的钢铁城墙朝烬影压来。那些烬影虽然内功深厚，但毕竟没有披甲，面对如此严整的军阵，个人的武艺再高也难以正面硬撼，烬影竭尽全力挥出的拳脚之力，也仅仅只是在身披唐光明恺重甲的禁卫军身上，发出“哐哐”闷响，绝大部分功力皆被甲胄化解，军士们只是后退数步，伤亡极少。十余名烬影试图从侧翼突入阵中，却被长矛手齐齐刺出，钉在了雪地上，死不瞑目。
　　韦砺此刻已经从方才的惊骇中缓过神来。他站在气墙废墟后面，望着自己那些被吓破胆的衙役，忽然从腰间拔出那柄装饰多于实用的官刀，朝空中一举，嘶声喊道：“京兆府的儿郎们！你们身后就是长安城，你们身后就是你们的家！今天要是让这群人活着出去，明天他们就会烧了你们的房子、杀了你们的妻儿！跟我来！”
　　他喊完这句话便第一个冲了出去。那些衙役们面面相觑了一瞬，然后有人跟着冲了上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两百名衙役像一股乱糟糟的洪流涌入了战场，他们虽然没有阵型、没有甲胄、没有精良的兵器，但他们有一样东西是烬影没有的——他们是长安城里的人，他们守的是自己的家门口。一个衙役被烬影一掌拍飞出去，撞断了数根肋骨，却挣扎着从雪地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铁刀再次冲上去。另一个衙役被流星锤砸碎了肩膀，却用另一只手死死抱住了那名烬影的腿，让身后的同伴一刀捅进了对方的腰眼。
　　后续又有二十名大理寺密探在大理寺少卿徐振的率领下快马来援，何文钦见势带着六名精锐大理寺的密探们也从树冠上降下，加入了战团混战。他们的铁索已经用尽，此刻拔出了随身的柳叶短刀和唐横刀，以轻功优势在人群中穿梭刺杀。何文钦本人更是亲自出手——他的武艺虽不及刘喜和鱼镇那般深厚，但一柄唐横刀在他手中使得出神入化，刀刀不离烬影的咽喉和眼窝。六名密探与何文钦配合默契，七道身影在雪地上翻飞穿插，像七只猎鹰在扑杀猎物。
　　战局开始逆转，薛仞的目光扫过整片战场，瞳孔中映着那片正在朝他合围而来的铁壁。他看到了禁卫军的严整军阵，看到了京兆府衙役的拼死冲锋，看到了大理寺密探的精准刺杀，看到了七秀坊残余弟子重新结起的散阵。他的烬影虽然武艺高强，但在多方合围之下已经折损了大半——两百人只剩下不到八十人还在抵抗，而对面的人马虽然素质参差，却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根本杀不完。
　　他忽然仰天长笑。那笑声苍凉而悲怆，在雪谷中回荡开来，震得崖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将环首大刀高高举起，刀尖朝天，“想我薛家四代人，足足等了这个公道一百年！今天既然讨不回来，那就不讨了！”
　　他猛地将大刀朝地面一插。刀身没入冻土近尺，他双手握住刀柄，浑身的真气如决堤洪水般灌入刀身。刀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再次暴涨，这一次比方才那一记半月斩更盛数倍——他整个人都被一层浓烈的赤红光晕包裹，全身青筋暴涨，像一颗即将爆开的赤色烈日。
　　“他要自爆丹田！”沈临渊嘶声喊道，“拦住他！”
　　刘喜、鱼镇、沈临渊三人同时扑出，刘喜的玄阴真气已经近乎枯竭，但他仍将最后一点寒芒凝于右掌；鱼镇的左臂已经断了，但他将全部余力灌入右掌的冰针之中；沈临渊掌心的幽蓝火焰虽然只剩指尖大小，但他将最后一丝幽冥玄火凝成了一柄短刃，三人在薛仞面前同时出手。
　　刘喜的右掌拍在薛仞的胸口，玄阴真气如冰水灌入他的经脉；鱼镇的冰针射入他的丹田位置，试图封住他自爆的路径；沈临渊的火刃刺入他的左肋——正是那道旧伤的位置。三道力量同时灌入薛仞体内，与他丹田中那团即将爆开的赤红真气撞在一起。
　　“轰——！”
　　一声比方才刀气撞气墙更猛烈的气爆在薛仞身前炸开，气浪将刘喜、鱼镇、沈临渊三人同时震飞出去。刘喜的后背撞在一棵枯树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软软地滑落在地；鱼镇被震出三丈开外，在地上滚了数圈才停下，胸口的绷带彻底崩裂，血水染红了半边衣袍；沈临渊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沟痕，最后撞在云袖身旁的石柱上才停下。
　　薛仞站在原地，他的环首大刀已经断成了两截，刀柄还握在手中，刀身却飞出去插在了数丈外的雪地上。他的胸口多了一个碗口大的凹陷，那是刘喜的玄阴掌力留下的痕迹。他的丹田位置结着一层厚厚的冰壳，那是鱼镇最后一击封住了他的气海。他的左肋处有一道焦黑的灼痕，从肋下一直延伸到后背，那是沈临渊的幽冥玄火最后留下的印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凹陷，又看了看手中那半截断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灰烬。然后他的膝盖一弯，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地砸在雪地上，他没有再动。
　　周围的烬影死士目睹主帅倒地，有的发出绝望的嘶吼继续扑向禁卫军，被长矛钉死在雪地上；有的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跪倒在雪地里，茫然地望着薛仞倒下的方向；还有的试图朝谷口方向突围，被陈盛率禁卫军截住，一一斩杀。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残余的烬影死士全部被肃清。松谷坳的雪地上躺满了尸体，粗略一数不下两千具，烬旅最终全军覆没。
　　陈盛策马来到薛仞的尸体旁，翻身下马，用脚将薛仞翻了个面。那张铁铸般的面容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气，双眼半睁着望向灰蒙蒙的夜空，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没有融化。陈盛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脉，然后站起身来，朝刘喜的方向点了点头。
　　刘喜靠在枯树上，嘴角的血迹还没有擦。他望着薛仞的尸体，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沈临渊身边。沈临渊正靠在石柱上，将昏迷的云袖半扶半抱地揽在怀中。云袖的十指还在渗血，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下来。沈临渊自己的手背上也布满了灼痕和划伤，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低头望着云袖那张苍白而绝美的面容，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没事。”刘喜蹲下身，探了探云袖的脉，然后从怀中摸出一颗药丸塞进她口中，“就是真气耗尽了，得养些时日。”
　　沈临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现在总算是胜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