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80、《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八十）裂弦振雪摧群寇》 话音未落，

　　话音未落，数十道身着绫罗绸缎的身影从崖壁上翩然落下。当先一人，一袭月白色广袖长裙裹着纤细腰身，外罩一件银丝织就的薄如蝉翼的披帛，在雪夜中泛着粼粼冷光。她面上覆着一层素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长眸，那眼尾微微上挑，睫羽浓密如蝶翼，在雪光映照下投出两弯深影。纵使纱覆半面，她露出的那截额头与下颌线条已足以让整片雪谷黯然失色——额头莹白饱满如新剥的荔枝，下颌弧线流丽，一直延伸到颈侧那一段纤细修长、隐入锁骨深处的柔韧线条。她怀抱一具七弦古筝，十指修长白皙，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落在琴弦上时像十片薄薄的桃花瓣。
　　她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裙摆扬起又落下，像一朵绽放在雪地上的白莲，旋即收拢。双足点在一根突起的石柱顶端，整个人轻得仿佛一片羽毛。她将古筝横放于膝上，十指按弦的姿势优雅得如同闺中女子初理云鬓，但那双眼里映着的火光和刀影，却透出一种让人心悸的冷冽。
　　她是云袖，公孙玲珑座下二弟子，江湖人称“七秀琴魔”。
　　若说公孙玲珑是七秀坊的魂，柳瑶姬是七秀坊的魄，那云袖便是七秀坊最为锋利的一柄剑。柳瑶姬以“摄魂音”名动天下，被江湖人暗称为“摄魂孟婆”，而云袖则以“裂弦音”与其并列，江湖人将这对师姐妹合称为“弦冥双姬”，孟婆取命于无形，琴魔断魂于有声。柳瑶姬是缠骨绵柔，迷乱人的心智，要么自相残杀，要么自杀；云袖的弦音则如万把钢刀倾泻，只消一个音节的拨动便能将人筋骨震碎。两人一柔一刚，一阴一阳，是七秀坊这一代弟子中最令人胆寒的两个声音。
　　此刻云袖十指轻按琴弦，微微一拨——“铮——”
　　那一声筝鸣在雪谷中炸开的瞬间，离她最近的三名烬旅死士同时捂住了胸口。他们的甲胄表面出现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从甲片缝隙中渗出细密的血丝。三人踉跄后退几步，然后同时栽倒在地，口鼻中涌出大量暗红色的血沫，身体蜷缩成一团，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拧碎了五脏六腑，但那只是她试弦的一拨。
　　薛仞站在帅帐前，环首大刀横在身侧，目光越过满地的尸体望着那月白色的身影。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云袖一番，忽然仰头大笑。那笑声粗粝刺耳，在雪谷中回荡开来：“我烬旅死士皆是江湖豪杰，难不成还怕了这群娇艳婆娘？！”他猛地将大刀朝前一指，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残忍，“兄弟们给我上！谁抢到，谁就自己扛回去当老婆！”
　　此言一出，周围的烬旅死士中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哄笑。那些人的眼睛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异样的光芒，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七秀坊女弟子们窈窕的身段和如花的面庞。不少人舔着嘴唇，喉结上下滚动，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邪淫之色。最前面数十名死士率先按捺不住，大叫着朝拜月剑阵冲杀过去，手中的刀挥舞得虎虎生风，以为凭自己的身手对付一群“娇艳婆娘”不过手到擒来。后面上千死士见有人带头，胆气更壮，跟着蜂拥而上，像一道黑色的浪潮扑向那片翻飞的绫罗。
　　云袖凤眉微蹙。她那双秋水般的长眸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寒光，覆面的素纱被风吹得贴紧了鼻梁，勾勒出清秀挺拔的轮廓。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十指猛地按入琴弦——“裂弦音·万刃！”
　　她的十指在琴弦上急速拨动，起初尚能分辨出一根根弦被拨动的痕迹，到后来快得只看得到一片指影残留在空中，十指如十道雪白的闪电在琴弦上翻飞。那筝声骤然而起，从低沉的嗡嗡声陡然拔高，尖锐到几乎超出人耳能承受的极限。琴声在空气中凝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气波——那些气波呈半月形，如一把把薄而锋利的钢刀，以云袖为中心呈扇形朝前方激射而出。每一道气波划过雪地时，都将地面的积雪切开一道笔直的裂缝，露出底下深色的冻土。
　　冲在最前面的百余名烬旅死士瞬间被那片气波笼罩。他们的甲胄在这密集的琴音气波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碎裂开来，铁片和皮条四散飞溅。气波切入血肉时发出一连串闷钝的声响，那些死士的身体被拦腰斩断、被从肩到胯斜劈成两半、被削去头颅的，姿态各异，但无一例外地倒在了雪地上，他们至死都没能靠近七秀坊弟子三步之内。
　　百余人，眨眼之间，毙命。
　　琴音气波波及之处，雪地上一片狼藉。残肢断臂散落在方圆数丈之内，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将大片大片的白雪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铁锈味，混着琴弦震动的余韵，在谷底的寒风中久久不散。
　　但云袖的十指没有停。她的琴声从“万刃”转为一段更为急促的连音，音波不再呈扇形扩散，而是凝成数十道细如手指的气线，精准地射向两侧包抄而来的死士。每一道气线穿透一名死士的甲胄，从胸口入、从后背出，在雪地上溅出一串血珠后继续向前，有时能贯穿两三人方才消散。那些被气线洞穿的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小小的血洞，脸上的邪笑来不及收拢，便被一种茫然取代，然后软软地跪倒在雪地上。
　　而在这琴声的掩护之下，七秀坊弟子们已经完成了拜月剑阵的布阵。数十名女子身形交错，进退之间如流水行云。她们手中的长剑在雪夜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光弧，剑与剑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月白色的裙摆翻飞、银红色的披帛飘曳、翠绿色的腰带在风中舒卷——她们的舞姿曼妙得像是广寒宫中的仙娥，但那些剑光所到之处，必有一名烬旅死士倒地。有时是咽喉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线，有时是心脏位置被从后背刺穿，有时是双膝被齐齐斩断，跪倒在雪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嚎。
　　她们的剑法极快、极准、极狠。身姿旋转之间剑随人走、人随剑动，像一群在花间穿行的蝴蝶，但每一只蝴蝶的翅膀上都淬着致命的寒光。剑阵一旦运转起来便如一架精密的杀人机巧，前面的人负责遮挡视线、制造破绽，后面的人负责出剑收割。数十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却又不显得机械，每一个人都在剑阵的框架中发挥出独属于自己的灵动，像是同一个人在用几十具不同的身体同时起舞。
　　又近百名烬旅死士倒在剑阵之下，没有一个活口。
　　烬旅的冲锋再次停滞下来，这一回，连那些最凶悍的死士也放慢了脚步。他们望着眼前那群美若天仙却又下手狠毒的女人，脸上先前的邪淫之色已经被惊恐所取代。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攥着刀柄的手指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他们不怕死——能进烬旅的人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杀人方式：一个琴弦拨动就能让百人甲胄碎裂，一群跳舞的女人能在谈笑间收割性命。这超出了他们对“武艺”二字的全部认知。
　　烬旅死士集体停滞了数息。在生死交关的战场上，数息足以改变很多事情。刘喜趁此机会将玄阴真气沉回丹田，急速调息。他方才那记“玄阴气爆”耗费了四成功力，又连续出掌击毙数十人，此刻丹田中空虚了大半，经脉中隐隐作痛。但那一炷香的时间，足够他将真气回转到六成。鱼镇靠在沈临渊背上，胸口绷带下的血已经渗了出来，但他咬着牙将右手虚握成爪，玄阴真气在指间凝出一层薄薄的青蓝色寒芒。何文钦的密探们从树冠上无声降下，落在七秀坊剑阵之后，铁索重新上弦，钢爪在雪光下泛着冷芒。禁卫军仅剩的五名精锐也退入了剑阵的保护范围，在雪地上包扎伤口。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云袖的十指仍按在弦上，但她的呼吸已经比方才急促了几分。裂弦音是极耗内力的功法，方才那一波连续施为已经耗去了她近半真气。她面纱下的嘴唇微微泛白，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对面那片黑压压的人潮。她身后的七秀坊弟子们同样在趁机调息，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从容，仿佛面前那两千多烬旅死士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