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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九州共赏唐时月(十八)长安子夜书生奇遇》 戌时末,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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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末,长安城西,开远门外。
暮色已沉,城门将闭。守卒们正在收拾家什,准备落锁。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戍卫长姓郑,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军,听见这动静眉头一皱,挥手道:“慢着落锁,看看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一骑从暮色中冲出!马上之人浑身浴血,伏在马背上,拼命催马。他身上穿着吐蕃人的皮甲,背后插着两支箭,整个人摇摇欲坠,却死死抓着缰绳不放。
“开门——”他嘶声大喊,汉话生硬而蹩脚,“我要见裴秀智——礼部裴秀智——”
郑戍卫长脸色一变,吐蕃人?要见礼部员外郎?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官道上又冲出数骑。那些人清一色的唐军甲胄——凉州守军的制式装备,手中横刀染血,张弓搭箭,朝前一箭接一箭地射去。
“嗖——”又是一箭,正中那吐蕃人的后肩。他闷哼一声,险些落马,却仍拼命向前冲。
“拦住他!”身后追兵中有人大喊,“他是吐蕃细作!”
郑戍卫长心头剧震。眼前这一幕太过蹊跷——一个吐蕃人逃命,一群唐军追杀,那吐蕃人嘴里喊着要见朝廷命官……来不及多想,那吐蕃人已冲到城门前,眼看就要冲进来。
“站住!”郑戍卫长拔刀大喝,“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那吐蕃人勒住马,马匹人立而起,嘶鸣不止。他抬起头,满脸血污,眼中却满是疯狂的光芒。
“让我进去!我要见裴秀智!”他嘶声大喊,“我有重要军情——!”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已不足三十丈。
郑戍卫长一咬牙,厉声道:“来人,把这个吐蕃细作拿下!要活口!”
十余名守卒挺矛冲上,将那吐蕃人团团围住。那吐蕃人没有反抗——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他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瘫坐在地上,仍不停喊着:“裴秀智……我要见裴秀智……”
追兵到了。
为首一人翻身下马,朝郑戍卫长抱拳道:“在下凉州守军校尉,奉命追捕吐蕃细作。此人杀我袍泽,罪大恶极,请将军将他交予我等。”
郑戍卫长目光在那人身上一扫,忽然问:“凉州守军?你们追了多远?”
那校尉道:“从邠州一路追来,三百余里。”
郑戍卫长点点头,忽然笑了:“从邠州到长安,三百余里。你们凉州守军,怎么跑到天子脚下来拿人?”
那校尉脸色一变。
郑戍卫长笑容一收,厉声道:“拿下!”
守卒们早有准备,挺矛便刺!那校尉身后数骑同时拔刀,双方瞬间战作一团!
那瘫坐在地上的吐蕃人——达玛·论弓仁——愣愣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没反应过来。
郑戍卫长冲他大吼:“愣着干什么!往城里跑!你不是要见裴秀智吗!”
达玛如梦初醒,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城门里冲。背后厮杀声震天,刀光剑影,惨叫声连连。
他不敢回头,拼命跑,跑进城门洞,跑过瓮城,跑进长安城的街道,身后,城门缓缓关闭,将厮杀声隔绝在外。达玛跑出几十步,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他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身下的青石地。
良久,他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黑暗里挪。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裴秀智在哪里?礼部在哪里?他只知道,必须活下去,必须完成任务,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在长安城漆黑的街巷中跌跌撞撞地走。
子时。
长安城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中,坊门早已落锁,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一声一声,单调而沉闷。
敬钰从国子监方向走来,脚步有些虚浮。
今夜他又在书铺待到很晚——那老板姓陈,是个厚道人,见他日日来蹭书看也不赶他,有时还给他倒碗水喝。敬钰心里感激,便主动帮陈老板整理书册、誊抄书目,权当报答。今夜抄得晚了,陈老板留他用饭,他推辞不过,吃了一碗素面。出来时,已是亥时末。
长安城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敬钰沿着坊墙慢慢走,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纸灯笼——那是陈老板借给他的,说夜里黑,别摔着。走到通善坊附近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巷子口,有什么东西蜷缩在阴影里,敬钰举起灯笼,往前照了照。
敬钰定睛一看,是一个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敬钰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转身就跑。可那人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敬钰咬咬牙,提着灯笼慢慢走近。
灯笼的光照在那人脸上——很年轻,约莫二十的样子,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身上穿着吐蕃人的衣裳,腰间还挂着半截断刀,腹部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敬钰的手抖了抖。
他第一个念头是报官。可这人……
这人睁开眼睛,看见了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却透出一种可怕的清醒。他盯着敬钰,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用汉话道:“救……救我……”
敬钰愣住了,虽然心里还是害怕,但他想起母亲的话——除了不得不做的大义之事,其它的少管闲事。可这算不算“不得不做的大义之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再不管就要死了。
敬钰咬了咬牙,蹲下身,压低声音道:“你别动,我去找大夫——”
那人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出奇,完全不像一个重伤之人。
“不……不能找大夫……”他喘着气道,“会……会暴露……”
敬钰心中一紧:“暴露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像是要从他眼睛里看出什么。
良久,他松开手,费力地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塞到敬钰手里。
是一块玉牌。
温润细腻,触手生温,上面刻着些弯弯曲曲的文字,敬钰一个也不认识。
“藏好……”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弱,“去……去找……”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昏了过去,敬钰愣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玉牌,浑身发抖。
怎么办?
报官?可这人说的话——不能报官,会暴露——是什么意思?
不报官?可这人浑身是血,明显是出了大事。若是死在巷子里,他见死不救,良心何安?敬钰挣扎片刻,终于咬牙做了决定。
他将那块玉牌贴身藏好,又脱下外衫,裹在那人身上。然后架起那人——看着瘦,分量却不轻——一步一步往自己租住的小院挪去。
好在夜已深,街上没人。
好在租住的驿站偏僻,离巷子口不远。
好在他年轻,还有些力气。
敬钰将那人生拉硬拽拖进院子,关上门,又把他扶进屋里,放到床上。
那人脸色白得吓人,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敬钰手忙脚乱地烧水、找布、翻出自己仅有的金疮药——那是临行前母亲塞给他的,说万一有个磕碰能用上。
他不知道这药对外伤有没有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清洗伤口时,他的手抖得厉害,那伤口很深,像是刀捅的。敬钰不敢深想,只拼命告诉自己:先救人,先救人,别的事之后再说。
好不容易把伤口包扎好,那人还是昏迷不醒,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敬钰瘫坐在床边,满头大汗。
他忽然想起那块玉牌,从怀中掏出来,凑到灯下细看。
玉质极好,雕工精细,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件。上面刻的文字弯弯曲曲,像是吐蕃文。
吐蕃文?敬钰手一抖,险些将玉牌掉在地上。
他想起那日杏园楼上那三个剑南举子——不,是吐蕃细作。想起大理寺卿何文钦说的话——“他们手上有陇右我军布防图和粮道行军图”。
吐蕃细作?
他救的这个人,会不会也是……
敬钰的心砰砰直跳,他低头看着床上昏迷的人,又看看手里的玉牌,脑子里乱成一团。怎么办?
报官?可这人若是吐蕃细作,他救人的罪名就大了。不报官?可万一这人真是细作,他窝藏不报,同样是大罪。
更可怕的是,这人方才说的“不能报官,会暴露”——暴露什么?谁要暴露?
敬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床上的年轻人忽然动了一下,发出模糊的声音。
敬钰凑过去,听见他喃喃道:“大人……大人……任务……百万百姓……”
敬钰愣住了。
任务?百万百姓?
他呆呆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中涌起无数疑问。这人到底是谁?那块玉牌又是什么意思?他说的“大人”是谁?“任务”又是什么?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两慢一快——丑时三刻。敬钰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床上昏迷的年轻人,心中隐隐觉得,今夜之后,他的命运,或许会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长安城某处宅院里,有人正在灯下写着什么。一张纸条上,只有几个字:“仁钦诺布已除。遗物下落不明。速查。”纸条被卷成细细的一卷,塞进一只鸽子的腿筒里。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入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