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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九州共赏唐时月(十九)夜半幽香来》 长安城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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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沉在最深的夜色里,万籁俱寂。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一声一声,单调而沉闷——寅时三刻。
敬钰坐在床边,盯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额头冷汗涔涔。
达玛·论弓仁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豆大的汗珠不停地从额角渗出,浸透了枕巾。他的衣襟早已湿透,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浅,像一条搁浅的鱼。
敬钰伸出手,颤颤巍巍探向他的额头。滚烫!那热度隔着几寸都能感觉到,指尖刚一触到皮肤,敬钰便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破伤风!”敬钰暗道不好,他在老家见过这种症状。村头刘铁匠的儿子就是被锈铁划伤后发起这样的高烧,没到天亮就断了气,敬钰霍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行,得找大夫。可这深更半夜,寅时三刻,哪家医馆会开门?就算有医馆开门,哪个大夫敢收治这样的伤患?这人身上穿着胡人衣裳,腹部的伤口一看就是刀伤——寻常医馆见了,不报官才怪。可若是不找大夫,这人今晚必死。但如果死在自己屋里.....敬钰闭上眼睛,不敢往下想。届时,官府早晚会查到。届时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窝藏可疑之人,私通外敌,任何一条罪名都能让他人头落地。
可他能怎么办?
他蹲到达玛床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这人比他大不了几岁,此刻却挣扎在生死边缘,嘴里不停喃喃着胡话。
“……大人……任务……”是吐蕃语,敬钰听不懂。
“……裴秀智……礼部……”这句他听懂了。
裴秀智,礼部。
敬钰想起那块玉牌。他掏出那块温润的羊脂玉,凑到灯下细看。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吐蕃文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但能感觉到这东西非同小可,这人拼死也要进长安,拼死也要见裴秀智,一定是有天大的事。
可什么事,能让他连命都不要?敬钰攥紧玉牌,心中天人交战。交出去?交给谁?大理寺?可万一是误会,万一是陷阱,万一——床上的人忽然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喘不过气来。
敬钰大惊,扑上去按住他,却不知该做什么。达玛的身子像一张拉满的弓,绷得死紧,眼睛翻白,嘴里涌出白沫。
“不、不要——”敬钰慌了神,拼命按住他的肩膀,“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在我屋里!”
达玛的抽搐渐渐平息,又瘫软下去,呼吸却更弱了,敬钰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完了,要死了,真的要死在他屋里了,他呆呆看着床上那张惨白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一阵幽香飘来。
那香气极淡,若有若无,像是兰花香,又像是山间清晨的露水气息。可这深更半夜,门窗紧闭,哪来的花香?敬钰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太紧张了,太害怕了,脑子出问题了,可那香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叹,极轻,极柔,像是夜风穿过竹叶的声音。
敬钰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
窗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将那道身影勾勒得朦胧而曼妙。那人斜倚在窗框上,姿态慵懒,仿佛这不是简陋的客栈小屋,而是某处华美的楼阁。敬钰瞪大眼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是一张他朝思暮想的脸。
可又完全不像,昔日的柳瑶姬,清雅如空谷幽兰,素净得不施粉黛,一身藕荷色衣裙,像是不染尘埃的仙子。可眼前这个女子,却仿佛是另一个人——
她穿着一袭胭脂红的齐胸襦裙,裙裾上绣着大朵大朵的暗金牡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肩上披着薄如蝉翼的绛色轻纱,裸露的肩头莹白如玉。腰间系着一条墨色丝绦,坠着一枚羊脂玉佩,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而那张脸——
敬钰几乎不敢认,她画着极艳的妆容。远山眉描得又细又长,斜飞入鬓;眼尾晕开大片绯红,像是三月桃花落在雪地上;唇上点着胭脂,红得惊心动魄。眉心贴着一枚小小的花钿,是金箔剪成的兰花形状。
明明是妖艳入骨的妆容,可配上那双清冷的眼睛,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美感。
像是一朵开在夜色中的曼珠沙华。
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让人心悸。
敬钰呆呆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缓缓走来,裙裾在地面上无声滑过,像一只夜行的猫。那步态与从前不同——从前她总是微微低着头,跟在公孙玲珑身后,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可此刻,她昂首而行,目光直视,浑身散发着一种慵懒而危险的气息。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敬钰张了张嘴,好不容易发出声音:“瑶……瑶姬……?”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柳瑶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片刻后,她伸出手。
那手纤长白皙,指尖冰凉如玉,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敬钰打了个哆嗦,却没有躲开。
她的手指从他脸颊滑过,滑到他的眉骨,他的眼角,他的唇角。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敬钰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他想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
柳瑶姬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眼睛里确实有了一丝笑意。